第188章 失控

為什麼變成這樣?

建文帝撲通跪地,低頭痛哭,這眼淚是真的、悲傷也是真的、弒母之心也是真的,他愛母親,也恨母親,愛和恨都那麼強烈,並沒有因為母親的死亡而消失,兩股力量在腦子裡打架,他覺得頭疼,心也疼。

為什麼變成這樣?建文帝再次問自己,他很努力地當皇帝了,延續了洪武朝的勤奮,可是皇爺爺做了那麼多大事,每一樁無論對錯,在他的鐵腕之下,都做成功了。

可是他同樣的那麼努力,卻一事無成,什麼都沒有做對,無論他如何付出,事情總是往最壞的方向發展,就連當兒子也是失敗的。

不僅對國家大事失控,就連皇族內部的小家也是失控。

建文帝哭得精疲力竭,哭母親,也哭他自己,壓抑了足足兩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就連情緒也失控。

建文帝哭得如此傷心,身後跪下陪哭的文武大臣皆嘆無論這個小皇帝如何稚嫩,起碼在孝道上是無可挑剔的。

當日,建文帝哭暈過去。醒來的時候,快到半夜了,宮人忙遞上潤喉嚨的湯藥,建文帝接過藥盞,啞著嗓子問:「皇后睡了嗎?今日胎動如何?莫要讓皇后太勞累了。」

宮人回道:「皇后今晚在東宮陪著太子,太子今日哭的厲害,晚上總是驚醒,皇后娘娘說最近幾天就歇在東宮,方便安慰太子。」

建文帝喝了藥,吃了飯,宮人正要鋪床暖被,伺候建文帝歇息,建文帝卻說道:「為朕更衣,朕已經歇過了,現在去上書房批閱奏摺。」

身為一個成年人,大哭一場後,還是要面對現實。哪怕現實已經是一灘爛泥,入目皆是苟且,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容易二字,醒來之後,除了面對眼前的苟且,還要面對遠方的苟且。

沒有時間悲傷。

建文帝連夜召集值房的大臣們,面對民心浮動、百姓對皇室議論紛紛的現狀,建文帝不容許繼續失控,放任下去,必須想出辦法來安撫民心,讓老百姓支援皇室正統,而不是整天八卦皇室叔侄相爭、鹿死誰手。

據說京城各大賭坊暗自開賭,賭注是燕王到底能否逐鹿中原,取代侄兒,目前賭坊賭徒們差不多四六開,四分壓燕王,六分壓建文帝。

賭坊民調顯示,建文帝稍高一籌,但是身為君王,居然和一個藩王相提並論,這本身就是一種恥辱。

建文帝根本睡不著,他著急解決這種明明身居正統地位,卻對逆賊皇叔無可奈何的現狀。

方孝孺說道:「自古以來,想要贏得民心,最好最快的舉措有兩條,第一是反腐,肅清吏制,殺一批貪官,民心大快,自然會讚揚皇上是明君。這第二條,就是減稅,減輕百姓賦稅負擔,手裡多點錢,家人各添一件新衣服,飯桌上多出一碗肉,百姓都是很容易的滿足的,讓他們舒舒服服的穿衣吃飯,他們自然會對皇上感恩戴德。」

建文帝問另一個顧命大臣黃子澄,「黃侍讀以為何?」

黃子澄的身份是翰林院侍讀,類似秘書團的秘書長,他是科舉考試出來的探花郎,自從上一次極力推舉李景隆為主帥代替耿炳文大敗之後,黃子澄將此事視為人生恥辱,重大汙點,從此沉默了不少,李景隆削爵之後,黃子澄也主動請求貶官削職,承擔責任,建文帝只是罰俸削官,但還是留著黃子澄在身邊處理幫忙處理公務。

一直到最近第三任主帥盛庸靠著更騷更不要臉打了幾場勝仗,黃子澄才得以恢復官位,不過,黃子澄變得更沉默了,建文帝若不問,他很少開口說話,不再像以前那樣口若懸河。

方孝孺說的嚴懲貪官和減稅兩條計策,是當官的常識,只要是個官,基本都能想到,沒有什麼技術含量,老生常談而已,所以黃子澄點點頭,「方大人說的極是。」

兩大顧命大臣達成共識,建文帝又問:「是雙管齊下,還是擇其一而為之?」

黃子澄說道:「如今正在打仗,且一打就是一年,積攢多年的國庫空了大半,如果貿然減稅,國庫必然空虛,將士們的糧草從何而來?故,微臣建議從肅清吏制開始。」

殺幾個貪官,殺雞儆猴,給百姓出口惡氣,百姓必定會擁護中央的「打虎」行動,順便抄檢家產,還能給朝廷補充點銀子,貪官的銀子不乾淨,能抄檢到國庫裡,算是給貪官面子,簡直是一舉兩得,所以歷朝歷代,新君上臺,大多會選擇削幾個高官貪官,兩全其美。

建文帝覺得說的有道理,連連點頭,一旁方孝孺捋了捋白鬍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說道:「老臣覺得有所不妥,皇上自打登基以來,新政主張寬容,以矯正洪武朝的嚴酷刑罰,肅清刑獄,給錯案冤案平反,以前人滿為患的監獄都空了許多。」

「黃大人的出發點是好的,要削貪官,可是官場的事情,利益盤根錯節,黃大人要殺貪官,可是到最後,就像當年四大案一樣,成為官場上互相排擠,黨同伐異的刀子,互相檢舉揭發,互相攀咬,到最後失控,全都進了監獄,從胡惟庸謀反案到藍玉案,高祖皇帝殺了數萬多官員,官場腥風血雨啊,如今逆賊燕王還沒束手就擒,朝廷要保持穩定,不能亂,所以,老臣認為先不要動吏制,從減稅開始下手。」

方孝孺的老師是明初四大家宋濂,而宋濂也是建文帝和父親孝康皇帝的老師,當年宋濂就是因捲入明初四大案的「胡惟庸謀反案」而幾乎滅了滿門,兒子孫子都被斬首,當時孝康皇帝朱標跪地苦苦求情,加上孝慈皇后出面說情,宋濂才免於斬首,被髮配到了白帝城。

方孝孺親眼見到老師宋濂晚景淒涼,所以在成為顧命大臣之後,一直勸建文帝改變洪武朝的苛政和嚴刑,主張「以寬矯猛」,肅清假案錯案,只要不是窮兇極惡之徒,判刑時要寬容量刑等寬鬆政策。

建文帝也十分景仰宋濂,認同方孝孺的主張,覺得亂世才需要重典,盛世就應該寬容大度,遂推行下去。這得到一部分的支援,但是燕王就乘機抓住把柄,說方孝孺擅自改變洪武朝的政治制度,姑息養奸,對壞人寬容,就是對好人的殘忍,方孝孺是毀滅大明刑罰制度的大奸臣!

所以燕王打出「鋤奸臣,清君側」的口號,公開將方孝孺列入奸臣名單,實際上很得一部分人的支援。畢竟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是普通老百姓最能接受的、最質樸的邏輯。

如果連朝廷都不能主持公道,我們憑什麼交稅(保護費)?

黃子澄不認同方孝孺的觀點,「在打仗的時候宣佈減稅?方大人,幸虧洪武朝積累的家底夠多,否則,一般打仗的時候按例要加稅的。現在減稅,軍費從何而來?雖說剛剛打了幾次勝仗,但北方大部分還是控制在反賊燕王手中。這仗一時半會是打不完的。」

方孝孺又捋了捋鬍鬚,「老臣自有妙計。減稅,只減去江浙富裕地區的賦稅,因為以前這裡是張士誠的地盤,這裡的人支援張士誠,先帝平定江浙,張士誠自盡後,先帝對江浙實行重賦政策,這些地方的稅率本來就比大明其他地方要高許多,以田畝稅收為例,其他地方每畝收稅在一斗左後,但是江浙地區田稅高達畝稅二三石,太不公平了。」

「還有,為了保持江南重賦稅的不公平政策,先帝曾經下令,凡籍貫是江西、浙江、蘇州、松江等重賦地區的官員,終身都不得在專門管理賦稅的戶部擔任任何職位,這個規矩也要改一改了。皇上用人,應該以德才為先,豈能只看籍貫?」

說到興奮處,方孝孺對建文帝一拜,「減稅,加上任人唯賢,如此,既能得到江南百姓的擁護,也能得到朝廷大臣們的擁護,皇上必定天下歸心啊。」

「萬萬不可啊皇上!」黃子澄極力反對,質問方孝孺:「江南能代表天下?江南地區出身的官員,能夠代表天下官員?方大人出身江南,家裡的田地也在江南,家人和學生、朋友都是江南人,就一葉蔽目,不見泰山。如此一來,除了江南百姓、除了籍貫為江南的官員,所有人都會反對皇上,和皇上離心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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