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虛虛實實

大冷夜裡從暖烘烘被窩裡出來,步行穿越後宮東西長街,從西六宮走到西東六宮的長春宮,還風雪交加,腳底溼滑,就是個活菩薩心情也會不好。

胡善圍在東長街「偶遇」女官江全。

東西長街的盞盞路燈燈光在風雪中搖晃,時不時被大風吹滅,有值夜的內侍徹夜在這裡點燈添油,讓長街保持通明。

江全在宮裡已有些人脈關係,長春宮稍有風吹草動,她便會知道。

江全說道:「凌晨醒了,睡不著,我陪你走一趟。」

這個理由著實牽強,胡善圍知道她掛念誰,冬天夜裡,比暖被窩更親的,就是親外孫女了,心中一嘆,挽著她的手說道:「走吧。」

長春宮。

奶婆和篦頭房各持己見,都哭著喊著請胡典正做主。

經歷過幾件大事,胡善圍眼中也有類似範宮正風雨雷霆之色,擺起官威來,很像那麼回事了。

胡善圍喝了一口熱茶,輕輕擱下茶杯,雙手擱在暖烘烘手爐上,這個冬天滿手草莓般的凍瘡沒有復發,全靠宮裡錦衣玉食的養著。

「說完了?」胡善圍問。

奶婆和篦頭房的人點點頭。

胡善圍一抬右手:「天氣冷,別跪在地上了,小心寒氣傷了膝蓋,一輩子老寒腿,起來,坐下,給他們上熱茶點心,這鬧了大半夜,都餓了吧。」

奶婆和篦頭房的人難以置信,宮正司和錦衣衛的辦事風格一脈相承——基本靠打罵。刑房的刑具,據說比錦衣衛還周全。一些簡單的、證據確鑿,一目瞭然就能破案的也就罷了,收押後按照宮規判罰了事。

一旦遇到麻煩的事情,原告被告各執一詞,基本的套路是將原告被告各打五十大板,看誰先熬不住刑,簽字畫押了結紛爭,和朝廷衙門辦案的套路差不多。

奶婆和篦頭房的人都做好挨板子的準備了,胡善圍卻和顏悅色請他們喝茶吃點心!

褲子都脫了準備捱打,給我們來這個?

不過真的是又冷又餓。眾人有吃有喝,胡善圍還溫柔的和他們聊天,「你們現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誰給的?」

眾人皆說是皇上皇后給的。

胡善圍笑道:「既然心中都清楚,你們都不算糊塗,知道是誰養著你們。不過你們也要清楚,皇上皇后為何要養著你們呢?」

「奶婆是為了給小公主餵奶的,篦頭房是為了給小公主們請發的。是小公主給了你們服侍宮廷的機會,現在小公主病了,據茹司藥說,大半是唬住了,你們幫忙找找,這病因從何而起?」

眾人皆不敢出聲了,連茶都不敢碰。

胡善圍輕輕一嘆:「才半歲的小嬰兒,不會說話,只會吃喝拉撒,全都仰仗你們的照顧和保護。不過,她年紀再小,也姓朱,是你們要效忠的小主人,如今小主人被人欺負了,你們寧可互相汙衊潑髒水,也不敢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長春宮是李賢妃的地盤,如果沒有李賢妃授意,誰敢做主給小公主剃下另一半頭髮?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可就是不敢說,都心懷僥倖心理,把責任推到對方頭上,不敢得罪李賢妃。反正小公主只是受了點驚嚇,茹司藥一來,燒退睡著了,並無大礙。

眾人又跪在地上叫冤枉。

胡善圍向女秀才黃惟德使了個眼色。

黃惟德會意,起來說道:「我以前只是一個灶下婢,地位還不如你們。我曉得你們為何寧可去宮正司刑房受酷刑,也不肯說出真相。上面一張嘴,下面跑斷腿,有時候還要丟了性命,替上面的人扛責任。」

眾人看著黃惟德,目露豔羨之意,黃秀才從底層而來,知道他們的難言之隱。

黃惟德說道:「所以我才會拼了命的學習,考女秀才,擺脫任人擺佈的命運。你們的擔憂,我全都知道。小公主還小,不記事,連話都不會說,你們效忠她,她也不知道,她生母沒了,她哥哥楚王已經成婚搬出宮外,無召不得進宮,所以,你們對她再好,也無人回饋你們。」

眾人忙道不敢。

黃惟德說道:「別在我面前打馬虎眼了,宮中捧高踩低的事情我見得多。你們覺得小公主唬住了只是一樁小事,大不了捱打受罰,扣幾個月的銀米就罷了,但得罪了某人,你們以後在宮裡都沒有好果子吃,權衡利弊,自然對真相都守口如瓶,只是——」

話沒說完,女官江全突然帶著一身風雪推門進來,快步走到胡善圍身邊,耳語了幾句,胡善圍正在喝茶呢,聞言嚇得手抖,啪的一聲,茶盞落地,碎瓷片和熱茶湯濺了一地。

胡善圍臉色慘白:「當真?不是已經退燒了嗎?」

江全說道:「又發作了,哭得抽搐昏厥過去,茹司藥束手無策,要把小公主抱到乾清宮,請太醫院大夫一同會診。」

眾人一聽,皆以為小公主出大事了,心道不好。

奶婆慌忙說道:「這不可能……只是按住頭刮個頭發而已,怎麼會……不是我做的!是李賢妃嫌小公主哭得鬧心,陰陽頭又難看,便命心腹宮人按住她的頭刮頭發……很快,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刮完了,沒傷著小公主,她只是哭了一會就停下玩撥浪鼓去了,我以為沒事……」

篦頭房的人也跟著說道:「李賢妃嫌棄陰陽頭難看,曾經吩咐我們趕緊強按住剃了,我們哪裡敢啊,說晚上等小公主睡熟了再過來請發,我們到長春宮的時候,奶婆把頭髮遞過來,說趁著小公主睡覺的時候剃了,我們就沒多想……」

小公主要抱到乾清宮請太醫院會診,原告被告才知事情鬧大了,他們丟命也扛不住這個責任,只得招出實情。

胡善圍問奶婆:「哪個宮人動的手?剃刀在哪裡?」

奶婆說道:「是專門給李賢妃梳頭的王媽媽,用的是平時用來給賢妃修眉毛的小刀。」

胡善圍說道:「把王媽媽請到宮正司,梳頭修容的工具匣子也一起收好。」

又對奶婆和篦頭房的人說道:「你們也先去宮正司走一趟,和王媽媽當場對質。」

將眾人帶走之後,黃惟德面露笑意:「兩位女官演得一齣好戲,我都被唬住了。」

胡善圍和江全相視一笑。

此時天微微亮,茹司藥守在小公主身邊,寸步不離,小公主在夢中還偶有驚嚇,哼哼唧唧,揮著小拳頭,好像和夢中的怪獸打架。

茹司藥輕輕撫著她劇烈起伏的小肚皮,她的小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握住茹司藥的手指不放,還下意識的將手指頭放在嘴裡慢慢咬著。

小公主還沒有出牙,光禿禿的牙床咬著也不疼,好像一尾大鯉魚張大嘴巴吸吮著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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