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餘又接著吃。
青花瓷碗空了,乾乾淨淨的,連湯都沒留下。蓋亞的手藝很好,再普通的食材到他手裡,都能變出一桌美味。
這一年裡,他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陪伴在她左右?陪她說話、逛街、玩耍時又在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她?這過一日少一日的日子,他開心嗎?
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柳餘褪去長裙,走到鏡子前。
鏡中照出一個細腰長腿的美人,肌膚透而白,如山巒一樣起伏的左心口,繪著一個小小的的人像,那人像就像是他在她生命裡烙下的印記,栩栩如生,永不褪色。
真霸道,又…真狡猾啊…
柳餘手輕輕地按在那烙印上,閉著眼,像緬懷,又像是悲傷,過了會,才重新穿上衣服落座。
蛋糕還沒吃。
切成半片的草莓排成一個圈,紅色的櫻桃汁勾勒出一個穿著紅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小女孩抱著洋娃娃坐在一個高高的沙丘上,抬頭看頭頂的天。
天空上,是一朵朵白雲,一隻金色的小羔羊從雲層裡探出頭,悄悄地偷看她。
小羊羔的臉都紅了。
柳餘閉了閉眼睛。
她想,他做蛋糕的時候在想什麼呢?是想她嗎,他遺憾嗎,會舍不嗎……
可他一句話都沒肯留下來。
一句都沒肯!
柳餘拿起刀,恨恨地朝著小羊羔切了一刀。
橫一刀,豎一刀。
小羊羔的身體被攪得稀碎。
可她立刻又感到了後悔。
這是他留給她的、極少極少的東西了。
柳餘用細細薄薄的銀刃切出這一塊,囫圇吞棗地往嘴裡塞,才塞到一半,一股胃酸倒流的噁心感就直衝喉嚨。
她強嚥了下去。
正要再取一塊時,卻再忍不住,跑到盥洗池那邊一陣乾嘔,卻什麼也嘔不出來,燒心的感覺梗在胸口,嗆得她眼淚直流。
她胡亂擦了把淚,只罵:「混蛋!混蛋……我們說好的……說好的……」
可不論怎麼罵,那個溫柔的、彷彿能將整個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只為哄她一笑的男人再也沒有出現了。他像是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柳餘靠著牆,任神力伸展,藍色的絲網伸向天空,又展向大地,可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已經徹徹底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漸漸的,光消失了。
夜沉沉壓下來。
柳餘渾渾噩噩地爬到床上,躺了下來。
枕上還殘留著一點熟悉的氣息,她將頭整個埋了下去,漸漸的竟也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身子很沉。
柳餘習慣性用手覆住眼睛,適應一會,旁邊傳來一陣輕笑:「貝麗大懶蟲,再不起床,太陽就要曬屁股了……」
「我才不是懶蟲……」
她轉過頭笑,笑到一半卻僵住了。
漫漫的光裡,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人在最難過的,是什麼時候呢?
大抵就是現在了。
柳餘想。
生活裡處處都是記憶的影子,那些可怕的影子總會在你鬆懈的時候冒出來,狠狠地咬你一口,告訴你……你沒有了,再也沒有了。再沒有擁抱,再沒有親吻,連空氣都變得冰冷。
柳餘慢悠悠地起身,當漱口時看到那並排在那、一起燒製的牙杯時,終於忍不住,狠狠地哭了起來。
這個地方,不能呆了。
她想。
在熟悉的反胃感覺泛上來時,柳餘去了神宮。
神宮,塌了。
柳餘漠然地看著神宮坍塌一地的牆壁——
曾經人人嚮往的華美天堂,已經成了一堆廢墟。
吉蒂神官送走最後一批聖子聖女們,回來時,就看到駐足而立的窈窕少女。
她穿著紅色的蓬蓬裙,裙襬綻開如豔麗的薔薇,而這濃豔的顏色襯得她臉白得嚇人,她看起來美麗極了,也脆弱極了。
「神後小姐。」
吉蒂神官上前行了個禮,她以為她會問神宮的事,可轉過頭來的少女藍眸裡有種病態的、咄咄逼人的銳利:「吉蒂神官,你會醫術的,對嗎?」
神殿裡的神使為了傳教,會學一些基礎的醫術,也會辨認一些基礎的草藥。
而神宮裡的神官,醫術更要精湛一些——萬一那些遠離家鄉的聖子聖女們生了病,也好立刻得到治療。
吉蒂神官點頭:「會。」
不等她反應,一隻白得幾乎能看見皮下青色血管的手伸了過來:「那你幫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