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穿過無盡之海,柳餘就察覺到了不對。
迷霧之地上空終年不散的迷霧消失了,只能見乾涸的土地,綠植被狂沙摧折,入眼處一片荒蕪。
沿著舊路一路往前,半路上,紅色的薔薇花還在熱烈地盛放,而那反覆迴圈、記憶化作的「真實劇幕」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土。
乾涸的土地之上,遍佈縫隙,有呼呼的寒風自縫隙之中刮來,像是要連她的魂靈也一起捲入。
「殺!——」
一道寒鴉的尖嘯劃過長空。
柳餘這才意識到,她竟然停住了腳步。
她害怕了。
米斯金獸的話……
少女重新邁步,走向記憶裡那個人身體躺著的地方。
越往前,越感覺荒涼,連頭頂的陽光都變得蒼白無力,她的心提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突然,她停了下來。
只見一片荒蕪的焦土之上,巨大的裂隙如同大地的傷口,赤裸裸地橫在那——
而裂隙之上,是一個巨大的旋渦般的黑洞,一道美麗纖細的身影就貼在那黑洞之上,相比較黑洞的龐然和威赫,大張著翅膀的男人如同粘在蛛網之上的飛蛾。
脆弱而美麗。
風吹起他冷灰銀的長髮,他向她看來——
「蓋亞?」
柳餘叫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陣癲狂的笑聲傳來。
柳餘這才發現,黑洞之下,一個黑髮黑袍的男人就那樣跪在那,他漆黑的長袍被風吹得獵獵飛舞,他在笑,大笑不止。
「弗格斯小姐!弗格斯小姐!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他轉過頭來,蒼白的臉上全是淚,他如癲似狂,「你看!你做到了!神要死了!世界之主將死——」
「轟隆隆!」
天際傳來一道雷聲,緊接著,沉沉的雨就落了下來。
「死?!」
柳餘重複了聲。
「誰要死了?」
「哈哈哈哈他要死了!」路易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父神、父神要死了!看到了嗎,弗格斯小姐,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哈哈哈……他要死了,要死了……」
他笑完,又捂住臉:「他要死了,父神要死了……」
柳餘走過路易斯的身側。
神力託著她往上,站到了那黑洞之前。
美麗的男人就那樣粘在黑洞之前,如被蛛絲縛住的飛蛾——
柳餘發現,他的翅膀與黑髮已經褪色,褪成了冷淡的灰銀,那灰銀彌散在一片黑暗裡,美極了,像某種更執拗、更沉重、也更聖潔的東西。
他似乎說不了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綠眸微微漾起。
柳餘放出一股神力,藍色的絲網在靠近黑洞時,像縹緲的雲霧,一下子被捲走了。
「你怎麼了?」
她問。
他沒有回答她,似乎連表情都僵住了。
一股無措抓住她的心:「他怎麼了?!」
柳餘轉過頭來。
「怎麼了?」路易斯站了起來,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你問我怎麼了?弗格斯小姐,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你、拜我所賜啊!」
「拜你、拜我所賜?」
柳餘隻能機械地重複。
她不明白,無數個疑惑在心裡打成死結。
「想一想,弗格斯小姐,想一想,不要被愛矇蔽了你聰明的頭腦,難道你沒看出來,父神一直在瞞著你嗎……在你成神的那一刻,這個結局就註定了。」
「註定了,為什麼?」
柳餘伸手,試圖去拽開蓋亞,可才靠近,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了。
「路易斯,快來幫我!你不是最愛你的父神嗎?」
路易斯哈哈大笑,聲音帶著哽咽:「弗格斯小姐!我從未忘記過我的夢想,你忘了嗎?」
「我要這山川大地各有名姓,要這世界再無枷鎖……父神就是最大的枷鎖……他要死了,死了……從此後,自由的盛世即將來了……」
柳餘悚然一驚,是的,她險些忘了:「可你愛他!」
「愛?」
路易斯微微笑了起來,「這個世界上有誰會不愛他?你,娜塔西,還是和你來自一個世界的唐?弗格斯小姐,父神是這世界創造的最完美的造物……沒有人會不愛他……」
「可你還是希望他死。」
柳餘的手指在快要觸及黑洞時,彷彿觸到了一層滑溜的薄膜。
她被彈開了。
黑洞之上的青年沉默地看著她,悲傷如湖水一樣漫過他的綠眸。
「我可以死,父神當然也可以死,甚至只要他一句話,路易斯就願意去死。」路易斯用情人般的語調道,「可我將你推到他身邊,一步、一步,看著他走向現在,當我將你救活……我就知道,這一天終將會來臨。」
「瘋子!」
柳餘一把將神力索套住路易斯。
從前對她來說無比強大的暗夜公爵,此時只是她手裡的玩偶,路易斯被摜到了地上。
她走過去:「告訴我,怎麼救他。」
「救?救不了了……連父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世上沒人救得了……」路易斯咳出一口血,似乎毫不顧惜自己的生命,他用眷戀的眼神看著那美麗的神祇,又看向面前鮮妍的少女。
那眼神讓柳餘覺得,他似乎也是愛她的。
「說!」
她踩到了他的胸口。
路易斯哈哈大笑:「父神是為你死的,貝莉婭・弗格斯,這個世界沒人能摧毀神,除了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