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餘吃完早餐,就去了一趟集市。
集市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些,許多人走出屋子,看著藍幽幽的太陽,臉上或是茫然、或是詛咒,但大多數時候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她還去自己的石像那轉了一圈。
「神啊……」
許多人圍在石像前,跪倒拜服,口中唸唸有詞。
時常縈繞在耳邊的祈禱,讓世界都變得鬧鬨鬨。
柳餘看向匍匐的人群,心想,即使她宣佈不必信仰神,世界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只是金太陽變成了藍太陽。
光明石像變成了她的——
即使如此,她也不像個神。
柳餘對回應祈禱並沒有任何興趣。
一個路人唸唸有詞著經過她:「神啊,請保佑我務必攢到一千盧索,我的二女兒又胖又矮,沒有一千盧索恐怕嫁不出去……您是女神,請保佑我的大女兒她生個可愛活潑的孩子……」
柳餘:……
所以,她不僅負責婚嫁,還負責生孩子?
「您好。」她叫住了這個路人,「我記得新神宣佈過,不必信仰她。」
路人聽見了。
看見攔住他的,是個年輕的少女,也就不計較了,嘆口氣:「……噢沒有神的庇佑,這簡直不可想象。」
「您就不怕觸怒新神嗎?」
「觸怒?噢,不會的,孩子,沒有人會拒絕別人的仰慕和尊敬。」少女臉上的笑容很親切,他願意多說一些,「信總比不信好……啊,我的二女兒要是像你一樣瘦就好了……」
他可惜地道。
柳餘:……
「謝謝。」
她微笑著提出感謝,路人擺擺手,穿著打了補丁的衣服晃晃蕩蕩地回去了。
「斑……」
[為什麼變得那麼快呢?]肩膀上的灰斑雀蔫搭搭的,[他們以前那麼信神,噢,你們人類真是長了一顆石頭做的心,還不如我們鳥類!]
「有點難受?」柳餘摸了摸軟乎乎的鳥腦袋,斑斑一下子安靜下來,她看向遠方,「都是為了生存。」
你能讓我變得更好,我就信你。
可一旦你離去……
為了生活,我也必須捨棄你。
如此簡單而已。
[神要是知道,一定很傷心。]
斑斑扁了扁嘴巴,黑豆眼變得更小了。
「不,他不會的。」柳餘看向遠方,聲音很輕很淡,「他不在乎這些……有也好,沒有也好,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少女在陽光下的側臉,白到幾乎透明。
她氤氳在夢幻的淺淡的藍光裡,彷彿是脆弱又易碎的琉璃,可斑斑知道……她不是的。
她是石頭。
世界毀滅了,星球毀滅了,也能獨自流浪的石頭。
[那……現在去哪兒?]
斑斑拍了拍翅膀。
「去買點東西。」石頭笑了,笑得燦爛無比,「我得給母親準備個禮物,她快生日了。」
[噢,禮物?你要準備什麼?]
斑斑的興致一下子高昂起來。
「我還沒想好,你有什麼主意嗎?」
[蟲子!吧唧一口可以冒出汁的蟲子!]
「閉嘴!」
最後,買回來一車的鮮花。
納撒尼爾的人喜歡用濃烈的香料來掩蓋體味,只是那香味過於刺鼻,一到公共場合人的鼻子就不管用了……時間久了,和汗味混合在一起,會發酵成一種奇特又難聞的氣味。
而貴族,卻是以淡香為榮,他們有足夠的條件天天洗澡——
柳餘就想親自做一款香水送給弗格斯夫人:這不難,只是有點費時。
她在神宮的圖書館,看神術看累了後,就會找一些閒書打發時間,其中有一本提到過鮮花提取液的配比。
[噢,貝比,你偏心!都沒有給神和斑斑做過……]
「不,我做過艾諾酒、也做過蛋糕……還給你編過一個毯子。」
柳餘道。
斑斑不說話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她居然從它肥嘟嘟的身體上看到了一絲落寞。
那落寞與平時的它截然不同,倒像是花開敗後留下了一絲餘香,它拼命地嗅,卻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花了。
「該走了。」
・・・
時間過得又慢,又快。
這幾天,陸陸續續又來了許多想上門覲見的貴族或神殿之人,柳餘一律拒絕了,只是這也無法阻擋周遭環境的變化。
經常有人附近徘徊,再遠遠地拜上一拜——
而更意料之中的是,這條街附近的房子都被人大手筆地買下了,那些置產的大貴族們為了更靠近她一些,鬥得烏雞眼似的,彷彿跟她接近一些,都能沾點神氣似的。
而弗格斯夫人始終高高興興的,她進進出出,為了生日宴的到來忙得腳不沾地。
柳餘隻有在三餐見到她。
萬幸的是,在生日宴的前一天,她調的香水好了。
弗格斯夫人適合更嫵媚些的氣味,她取了玫瑰、佛手柑、鼠尾草、苦橙葉等一點點調配,最後調配出更富層次的苦玫瑰氣味,這香氣衝入鼻間,就像一個富有故事和風情的女人在款款向你走來——
與時下單薄濃烈的氣味相比,要更淡,更媚,顯層次和高階。
而更難得的是,即使在刺鼻的香水裡,這氣味也絲毫不會被吞噬。
它就像嫋嫋而來的美人,沒人能忽略它——
柳餘花了很多心思,在調配時,甚至去了別的世界取材,有些特殊的材料,在納撒尼爾是沒有的。
她還為它捏了個相配的細頸瓶出來,符合時下審美的鎏金瓶身,瓶蓋「捏」成了玫瑰花的樣式,瓶身上鑲嵌了紅色的瑪瑙,整個瓶子就十分精巧可愛了。
柳餘也想不到,自己竟會為另外一個人這樣細緻地做一件事:這放在前世,簡直是不可能的。
能讓她這樣盡心盡力的,只有客戶,只有甲方。
而在這個世界,卻不止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