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卡洛王子深情的眼神,柳餘發現,自己心底一點漣漪都沒有泛起——
而他的長相,明明非常不賴。
唇紅齒白,眉清目秀,還有翩翩風度。
「抱歉,我不需要侍從。」
面對她的拒絕,少年垂下了眼睛:「是我失禮了。」
他看起來失魂落魄,像只可憐的、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柳餘卻記起,當她被困在火刑柱上,這人衝出、又放棄的事實——
這固然是人之常情。
「卡洛王子,您是我見過的最符合我從前想象的王子,您具有王子的一切美好品格,正直、善良、溫和,憐憫弱小,您很好——」
「——您還在怪我。」
少年的睫毛顫了顫,抬起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又溫柔,「我也怪我自己。如果我勇敢一些……也許,現在您就接受了。」
「可我不能,我的身後有整個卡洛王室,我不止是我自己,即使重來一次……」
「所以,您未來一定會是個合格的國王。」
卡洛王子聽出了她的未竟之意,在少女騰空、即將消失時,追出去:「那他呢?神呢?難道他就是一個合格的愛人?追隨者?」
「不,他也不是。」少女回過頭來,那雙藍眸裡平靜無波,像一潭死水,「他和你一樣。」
・・・
而此時的光明神殿,正陷入一場爭吵。
弗格斯夫人被強制押在大殿的中央。
前面是損毀的光明石像,旁邊環繞著的乾涸的聖池。以她為中心,地上繪製著一個巨大的六芒星陣,縱橫的線條像是用紅色的顏料繪成,湊近聞,還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像是鮮血的味道。
羅芙洛教授、愛德華教授,還有布魯斯主教領著一群光明神使將她包圍,整個大殿的氣氛都像是凝固了。
「布魯斯主教!這件事與弗格斯夫人無關,甚至光明隕落,您又怎麼肯定跟弗格斯小姐有關?!弗格斯夫人一直是虔誠的光明信徒,您將她囚禁在這兒……不對!這不對!」
愛德華教授像困獸一樣,在大殿內走來走去。
「愛德華教授!看看外面的天空,看看我們的光明石像,看看城池中央崛起的石像……你還能找到別的解釋嗎?她出現在神的身邊,這本身就是一場詭計!」
羅芙洛教授痛心地看著面前的一切,「那則預言、那則預言……它生效了。」
「馬蘭大人已經死去!那些自刎的騎士們……還有那些信仰崩塌的信徒們,我們究竟還需要多少犧牲?何況,我們只是想將那位引過來。」
「可如果不是呢?那是神的妻子……你們即將觸怒神的妻子,噢聖光在上……」
在眾人吵得不可開交時,布魯斯主教拄著手杖,顫巍巍地走到窗邊。
他那雙睿智的眼睛也開始渾濁了,他看向天空:「一個月了……黑暗已經佔據我們的世界一個月了……」
「我們失去了我們偉大的父,失去了我們的指引和明燈……如果一定要有人來做罪人,那麼,就讓我來吧。」
「布魯斯主教!」
「我老了……」布魯斯主教轉過頭,「不是嗎?」
愛德華的抗議戛然而止。
他看著布魯斯主教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是,一切都聽您的,布魯斯大人。」
他頹喪地垂下頭。
從被「請」到這兒就一直一言不發的弗格斯夫人沉默地看著天空,好像那上面有什麼值得深究的東西——而明明,只有黑暗。
「弗格斯夫人,抱歉,不得已將您請到這兒。」布魯斯主教走到她面前,「我們……也是沒有辦法。」
弗格斯夫人啐了他一口:「假惺惺!」
「你們如果有本事,應該去朝聖,去更遠的地方請回偉大的神靈;而不是將我一個婦孺請過來,去為難另外一個女孩。」
「可是,世界需要光明。」布魯斯主教擦了把臉,「而我們人類,已經走到了絕路。」
「當我第一次失去丈夫時,也以為自己走到了絕路,可後來發現,路是人走出來的。沒有光明,必定會有別的辦法。」
「沒有光明,種子不會發芽,我們不會再有食物……沒有光明,我們的眼睛成了擺設,永遠需要燭臺……當黑暗籠罩世界,太陽不再升起……世界也許不會毀滅,但我們人類,一定會滅絕。」
「不,你們錯了。」
弗格斯夫人的藍眸裡似乎也有一把火,這把火讓這個寡婦看起來和從前完全不一樣。「再沒有哪個物種比我們人類更頑強。終有一天,我們的眼睛會適應黑暗,我們將找到能在黑暗中生長的糧食,我們也會習慣。」
「黑暗不會讓我們滅絕,只有絕望會。」
「像黑暗生物那樣?」羅芙洛教授嗤之以鼻,「噢不,如果是那樣,我情願死亡。」
「當你們和國王像髭狗一樣爭奪一塊肉骨頭時,就失去了正義的立場。」
弗格斯夫人還記得,當光明從天空離開,黑暗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弗格斯夫人,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國王用他的狡詐欺騙了我們的信仰……我們不過是對他做出審判。當神歸來時,他也會贊成我們的做法。」
弗格斯夫人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