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貝莉婭・弗格斯。」

他低著頭,替她束好裡衣銀灰色的腰帶,又抬起她的手,讓外袍的袖管穿過她的手臂,整理外袍。最後,才抬起頭,那雙看著的綠眸裡盪漾著譏誚,「抱歉,我拒絕。」

「我不會救弗格斯夫人。」

「為什麼?這對您來說,輕而易舉。」

「輕而易舉?是從那骯髒的黑暗生物口中聽來的?是的,不算難。」蓋亞冷漠的臉,像是冰冷的大理石雕,有種高傲的蒼白,「但這違背了我的原則,我不會插手人類的生和死。」

「原則?什麼原則?」

她像是重新被綁到了火刑柱上,熾熱的火舌開始灼燒她的裙襬,烘烤著她的皮膚,她聞到了長髮被燎焦的氣味,也看到了弗格斯夫人隔著重重的火焰,對她微笑。

這讓她憤怒,而蓋亞臉上的無謂,又加深了這憤怒。

「您的原則,難道是看著一個又一個的人類,被綁在火刑柱上,被活活燒成焦炭嗎?」

她譏諷地問。

蓋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當你們人類將豬羊架在烤架上烤熟時,也會心軟嗎?」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貝莉婭・弗格斯,承認自己沒有想象中那樣大義凜然並不難。我想,當豬變成烤乳豬時,肯定也是不情願的。」

「啪——」

柳餘打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偏過頭去,臉上有著不可思議,因太過驚訝,那表情甚至未變:「是我縱容了你。」

他道。

他的平靜超過了憤怒,當接觸到少女的眼淚時,又撇開了:「眼淚並不是武器……講些道理,貝莉婭・弗格斯。」

「道理?」

柳餘咬著牙,她無法控制自己,眼淚不斷地從眼眶裡往下掉,瀑布一樣。

昨夜的酒精似乎還在身體裡並未蒸發,讓她頭腦發暈:「什麼道理?!是您昨晚跟一隻烤乳豬睡覺的道理,還是您要將烤乳豬封成神妃的道理?是您對著一隻烤乳豬又舔又咬的道理——」

「——貝莉婭・弗格斯。」他打斷她,臉上有著不經意的狼狽,「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您昨夜的熱情怎麼沒有適可而止?」柳餘笑了,「是的,沒錯,人類很殘忍,他什麼都吃,那又怎麼樣?這是生存需要。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如果豬羊有能力吃人,我想,他們的獠牙也絕對會刺穿我們的胸膛。」

「是的,適者生存。」蓋亞看著她,「適者生存。」

「如果是我的萊斯利先生,他一定會答應。」

柳餘怔怔地看著他。

她終於知道,昨晚那個萊斯利只是曇花一現。

她的眼淚乾了。

「不要將我和那愚蠢的傢伙相提並論!」蓋亞惱怒地道,「他簡直毫無原則。公平,生死,承諾,在他面前,全部成了笑話。」

「當然!您當然無法跟他相提並論!您不過是個冷酷又無趣的男人,連他的一根小指頭比不上,如果不是萊斯利先生,我根本不會讓您碰我一下!」

蓋亞不再說話了。

他像是被刺到,瞳孔猛地一縮,又恢復了原樣:「我想,惡之花咒語並未在你身上生效。」

柳餘卻立刻道:「我愛你。」

她那冰藍色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試圖要通過那深綠的瞳孔看清自己。

「我愛你,蓋亞。」

她又道了遍。

神盯了她一會。

而後,那張臉變得慘白無比,他撇過頭去,在眼神接觸的一剎那,她像是看到他碧綠的瞳孔裡,爬滿了她半張臉的紅色薔薇。

張牙舞爪的,像是妖異的圖騰。

她忍不住向旁邊看去,大床的一邊,杵著個立式的西洋鏡。

昨晚,他用過這鏡子。

「嘩啦啦——」

鏡子碎了一地。

柳餘卻笑了。

短短一瞬間,她已經看到了紅色的、妖異的紋路。

惡之花已經生效。

她也開不了口了。

「當你口出惡言時,臉上將開出惡之花。惡之花下,你將無法再吐露蛇的毒汁,花的芬芳。」

這是他迴歸時,對她下的咒語。

而蓋亞似乎不願再看她一眼,率先走到她前面,出門去。

袍擺消失在門後:「去神殿。」

柳餘搖頭。

「六十個字元。」

蓋亞道。

她很想任性一把,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看來,最終只能靠自己。

唯有力量,不會再被人桎梏的力量,才能讓她救回弗格斯夫人,才能讓她保護自己選擇生活的自由。

神語教學得很順利。

也許是不能開口,柳餘隻能更加用心地揣摩,用上卡爾比教過的方法,她還找到了在艾爾倫大陸時學習默法的感覺。

不過半天,六十個字元已經融會貫通。

下午,依然是處理一堆無聊的祈禱。

這些祈禱,就開始慢慢豐富了。

比如,誰家的柵欄破了,找不到一樣東西,祈求神幫忙尋找……

除了神語教學,神沒有再對她說任何一句話。

那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像是扣不開的蚌殼——

不過柳餘也無所謂。

她擺出向他告辭的姿勢,回了庭院。

在少女消失在眼簾時,蓋亞出現在了神宮的後花園裡。

巨大的神界之樹幾乎參天,它被罩在淺綠的光裡,周圍一片空曠。

什麼都沒有。

和之前不同,紮根在乾燥的土壤裡的樹身,此時浸在一個小小的湖泊裡。

碧綠的湖面,被風吹起淡淡的漣漪。

空氣中,有股撲面而來的、勃勃的生機。

蓋亞走到湖邊。

手一招,一個淺金色的、泛著光暈的球體飛出了湖面。

那球體內,隱隱約約能看出個人形。

淺色的光暈一直在流動,一道聲音從球內傳出來:「拜見神。」

從它朦朧的視線裡,碧綠湖泊前的神祇,負手而立。

一身純淨的白袍,長髮被風吹起,銀色的光點跳躍在那長髮之上,讓他看起來縹緲而聖潔。他看著它,就像它只是一團無聊的、可有可無的死物。

那眼神毫無溫度,高高在上。

光球開始顫慄。

而神卻一言不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