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莉婭,你真的,真的很幸福。
她想。
弗格斯夫人被催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柳餘被鬧了一通,徹底睡不著了。
她回屋拿了塊毛毯,披在肩上,就這樣攏著下樓,一路出門,逛到了弗格斯家的小花園裡。
她找到了第一次來時坐著的地方。
坐下,高高的灌木叢像上次那樣遮住了她的影子。
入秋了,灌木叢的葉子開始有一點泛黃。
天空和她第一次見時一樣,像一塊巨大的深藍寶石,她仰頭看了一會,自言自語:「……是滿月呢。」
「滿月?」
這時,旁邊出現一道影子。
影子坐了下來,熟悉的、松雪一樣清冽的氣息包圍住她。
「……滿月是什麼?」
「月亮是滿的。」柳餘指著天空,「看到了嗎?」
「看到了。」
當對方回答時,柳餘才感覺到這話的失禮。
他看不見。
她收回視線,側過頭去,恰恰看見對方流光似的銀色長髮在隨風飛舞。
她出神了一會,才道:「很抱歉,今天……讓你看到了一些失禮的事。」
「貝莉婭,不需要道歉。」
「那你……會看不起我嗎?」
柳餘可是知道,這個世界的鄙視鏈有多嚴重。
「不,貝莉婭,我永遠不會看不起你。」蓋亞微微低頭,夜色裡,柳餘看到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專注地「看」著自己,「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有什麼困擾住你了嗎?」
「你想聽?」
「有關於你的,我都想聽。」
聽起來,真的很溫柔呢。
柳餘想,神祇真的很擅長蠱惑。
也或許……是此時的月色太溫柔。
讓她忍不住想訴說。
「如果有一樣東西——」她組織著語言,「你想要了很久,期待了很久,可它卻從未來到你的身邊。漸漸的,你對它沒了期待,你不再渴望它。可這時,它突然來了。來的模樣,也不是你期待的,既不溫柔,也沒涵養,可它很熱烈、很專一。」
「你……會怎麼做?」
「這取決於你的心……貝莉婭,你還想要嗎?」
柳餘想到了弗格斯夫人那雙淚光盈盈的、充滿了愛意的眼睛。
她深深地看著她——
不,不是她。
是貝莉婭。
原來……你還在渴望嗎?
母愛這種東西。
「不想要了。」
她已經長大了。
可頭頂卻被輕輕按了按,柳餘抬頭,卻見蓋亞「看」著她,冰霜一樣的臉,被月色浸得溫柔:「可是,貝莉婭……讓那個小女孩,不要繼續哭泣了。」
「什麼?」
柳餘沒聽明白,訝然地看著他。
「我希望,有一天,當那個小女孩說起不要的時候,是滿不在乎的語氣,因為她擁有全世界、所以對一切無所謂;而不是站在門外,看著門內的玩具,不敢靠近。」
「蓋亞……」
柳餘呆呆地看著他。
青年灰濛濛的眼睛,映著冰盈盈的月色,這一刻,竟也有了剔透的質感。
他微微笑了起來。
「貝莉婭,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是嗎?
柳餘想。
值得……最好的一切?
那他「看到」的,認識的,喜歡的,是自己嗎?
不,不是的。
他和弗格斯夫人一樣,看到的,是披了無數層殼的醜陋生物,是那個假裝信仰光明、愛他愛得如痴如醉的女孩,而不是她——
一個冷硬的、堅定的無信仰者。
「……才不要。」柳餘嘟囔了一聲,將頭深深埋入他的胸膛,賴皮似的,「蓋亞,我走不動了,你抱我回去。」
頃刻之間,她已迅速恢復了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