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通道內,一隻粉紅色小羊羔倒騰著三隻小羊蹄跑來跑去。
她背上還揹著一個裹得亂七八糟的藍色布包,身前時不時出現兩個巨大的白色光球——一閃而逝的白光下,能照見無數潮湧而來的黑色影子。
影子們瘋狂地追著她,拼命想要從它身上咬下一塊肉。
小羊羔逃得狼狽,小身子時不時還會因為無法保持平衡「禿嚕嚕」懟到硬邦邦的牆面,然後被像皮球一樣彈開。彈開後也不氣餒,立馬就爬起來,繼續往前,直到跑到一大塊土坑前。
小爪子拼命刨土,時不時炸煙花一樣炸出幾個光明彈,不知持續了多久,快被土淹沒的小羊身往下一個滋溜,鑽進了洞去,黑影們也想跟進去,一塊大石頭堵住了洞——
乍然消失了目標,黑影們茫然無措地在附近徘徊了一陣,也漸漸散去了。
小羊羔一進洞,就發現剛才還昏迷不醒的少年醒了。
他靠著牆,一雙清透的綠眸染了灰:「弗格斯小姐?」
「嗯,是我。」
小羊羔動了動,變成了一個潔白窈窕的少女。
少女皮膚雪白,金髮像金色的絲綢一樣披散全身,她起身,單手抓住那胡亂裹著的藍色小包一抖,七八顆紫色的小果子滾了出來。藍色小包抖開,成了一件皺巴巴、嗆了金絲的制服外套。
她艱難地將手伸進袖子——
這時,一隻羊脂白玉一樣的手伸了過來。
「這邊?」
少年長長的睫毛垂下,像豐茂的水草。
「恩。」
少女輕輕應了一聲,看他靈巧地找到釦子,將那嵌了金絲的扣子一顆顆繫上,直到最後一粒風紀扣,才道,「好了。」
他退後了一些。
一點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勾勒出一具光裸的、極富美感的少年身體,四肢修長,矯捷有力。他像是天生就該站在光明中的人物——不知怎麼的,在脫離那些極端的、冰冷的情緒後,柳餘竟感覺到了一絲傷感。
她要算計的,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論起來,他並沒有對不起她——他只是放棄了她。
和她前世的養母一樣。
轟然間,柳餘終於明白,她之前的憤怒來自何方:她確確實實對他產生了依戀。
她試圖馴服他,卻反而被馴服了,可當她在沉湎的時候,他沒有選擇她,和她曾經的養母一樣—在妹妹生出來前,那個女人也曾疼愛地把她摟在懷裡,也曾給她唱過歌,跟她一起計劃過未來。
「弗格斯小姐,您哭了?」
少年驚訝地道。
柳餘笑了:「不,並沒有。」
時至今日,怎麼還會哭。
柳餘垂下眼,收斂起外放的情緒,微笑著將水囊遞了過去:「萊斯利先生,我找到了些水。」
這水,是柳餘繞了很久才找到的。
在一條甬道的盡頭,自上而下地流,水質還算清澈——她就用學院發的皮質水囊接了些回來。
很慶幸,蓋亞的水囊在制服上系得有夠緊,一路拖拖拽拽都還在。
少年接過——
「嘶」的一聲,少女縮回了手。
「弗格斯小姐,碰到您的傷口了嗎?」
他關切地問。
「沒、沒有!我又沒受傷!」
少女兇巴巴地將手藏到背後——如果忽視她翹起的嘴角的話。
柳餘當然受傷了,還傷得很重。
不過,這正合她意。
變成小羊羔後,對「術法」確實免疫了,可物理傷害卻無法豁免,撞傷、擦傷、摔傷,在回覆人形後依然存在,尤其右肩那碗大的創口,在撞到許多回後,又開始疼痛。
可她不能喊疼。
她要「倔強地」、讓他自己發現,發現她對他的付出。一個人若主動喊「我為你做了多少」,永遠沒有被人發現「她偷偷為他做了多少」來得感人——
而且,明天她還策劃了一場「英雄救美」,真正為他「犧牲」一次。
洞穴太小,在兩人都坐下來後,幾乎是肩並著肩、膝挨著膝了。
柳餘半彎著腰,伸手去撿滾得四處的果子,擦一擦,又遞給身邊的少年,感受著他身上不同尋常的溫度:「萊斯利先生,您現在……還好嗎?」
「不太好。」
少年說起這話時,表情依然平靜。
只有臉上的紅暈出賣了他。
這時,柳餘指間正專注地抓起一顆紫色的小果子——
手卻被抓住了,少年隱忍的聲音傳來:「弗格斯小姐這樣,我更不好。」
柳餘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傾得太過了,長長的金髮落到他的腿間,指間捻起的果子一側,還帶了一點……皮。
好吧,雖然不是故意:但確實很中她意。
柳餘無辜地抬起頭,這一刻,兩人靠得極近。
鼻子挨著鼻子,少年清冽的、卻又帶了點高溫的鼻息噴到她臉上。
她道:「抱歉,我以為那是果子。還有,萊斯利先生,您弄疼我了。」
「弗格斯小姐,我說過,我不太好。」
少年灰撲撲的綠眸對著她,鼻樑高挺,眉目深邃。
柳餘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吸血鬼的血不止是屬於黑暗那麼簡單——
每當他將獠牙刺入少女纖細的脖子,那少女,就像是經歷了這世間最美妙的一場性愛。所以,當初它和瑪麗給的藥混合在一起,才產生了強烈的、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可畢竟少了一味藥……
不至於讓這個活得像清教徒的少年這麼激動才對。
柳餘突然想到路易斯消失前臉上神秘的微笑。
他說:弗格斯小姐,恭喜您。
……不,一點都不喜。
這時,少年放開了她的手。
他枕著牆,半閉上眼睛,柳餘隻能看到,一滴滴晶瑩的汗自他額頭沁出,連到脖子、胸口…
蒼白的唇色看起來有些冷淡:「抱歉,不過,如果弗格斯小姐還想保證安全,請務必遠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