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莉婭,退後。」
話音方落,蓋亞動了。
他黑靴在地上一踏,人已經躍到半空,匹練似的白光劃破黑夜,長長的銀髮下,那張俊美如神祇的臉面無表情——
一劍斬落。
「轟——」
長劍與蜥蜴腦袋接觸的地方,騰地冒起一蓬黑煙,黑煙夾雜著四濺的火花,發出一陣瘮人的聲響。
蜥蜴腦袋紋絲不動。
它還好整以暇地抬起,黃金豎瞳看了蓋亞一眼。
「……噢,好純淨的光明力……」
蓬勃的光明力,似乎讓巢穴之外的黑暗生物們更加瘋狂了。
它們如潮水般湧來,像蝗蟲一樣想將攔路的所有都吞噬——怪物尾巴一掃,將這些愚蠢的同類們像渣滓一樣掃去,而另一邊,瘦弱的少年在剎那間被黑色淹沒,旋即,又一道白光爆開。
白光掃過之處,黑暗生物們如雪般消融,連具屍體都沒留下。
少年一步步,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噢光明,這叫人厭惡的光明……」
蜥蜴的身體往巢穴內一擠,整個兒塞了進來。
柳餘這才看清它的全貌。
它簡直就像個……被人隨手用動物的各種零部件七拼八湊起來的怪物。
黃金豎瞳,蜥蜴爪子,金錢豹一樣油光水滑的皮毛,身體的形狀又像極了柳餘曾經在畫冊上見過的史前雷龍——總之,渾身上下都充滿著違和感和荒誕感。
而當它塞進來時,空曠的巢穴只剩下一點點空餘了。
「……你們看起來很好吃……嘻嘻嘻……」
「……不過,諾西德已經很久沒有碰見這麼香的東西了……太瘦了太瘦了……諾西德要先把你們養肥……」
柳餘指間彈出一個光明彈。
這光明彈在這個怪物腦袋上爆開,卻像是給它撓了個癢癢。
「……噢真有趣……柔弱的雌性,光明種……再來,再來……」
黃金豎瞳驀地伸展,怪物巨大的腦袋直抻到她面前……
柳餘頭皮整個都發麻起來,即使事前想好,可當真正面對著這麼個巨大的、怪異又荒誕的東西,她依然免不了顫慄和恐懼。身體直直往後退,直到靠牆——
這時,一道劍光「唰得」橫過,隔開了她和怪物。
少年清瘦的身影擋在她和怪物中間。
「貝莉婭……」他微微側過頭,「當心。」
柳餘卻注意到少年臉上的潮紅——
一滴滴汗如滾珠一樣從他臉上落下,不一會,地上就匯聚出了一汪小溪。
吸血鬼的血,奏效了。
柳餘將之理解為「破甲」buff——所有強橫的生物,不論是人,還是別的,任何看起來不可一世的東西,都是從內瓦解的。
蓋亞體內的平衡被打破了。
如果在平時,光明還能憑藉自身將黑暗一點點消弭,就如同他們那一夜一樣:可在這到處都是黑暗力的地方,光明是得不到補充的,而屬於深淵的黑暗力量卻源源不斷。
而當蓋亞體內的黑暗壓倒光明,他就會被完全侵蝕。
等回到地面……
迎接他的,將不再是仰慕和崇拜,而是蔑視、排擠,和以及來自光明的審判和懲戒。
到時,這個世界,只有她會站在他身邊。
柳餘很期待那一日的到來。
「……墮落種,不,光明種……」
這叫諾西德的怪物晃了晃腦袋,似乎被自己繞暈了。
它並不急著攻擊,巨大的尾巴還無聊地拍擊了下地面。
柳餘的目光,則不動聲色地在巢穴附近逡巡,按照小說情節,這裡應該有一個隱蔽的洞口……
而在尋找間隙,她還不忘用光明彈輔助蓋亞——
他遺漏的黑暗生物越來越多了。
平時只能用來放個煙花的光明彈,似乎對這些低等的黑暗生物有奇效。
即使是柳餘,也都擁有了一戰之力。
大怪物蹲在巢穴裡,黃金豎瞳觀察著它們。
「……噢養不肥了……不能再等了,墮落種,你要變臭了……諾西德要先把你吃了……」
它似乎感到無趣,尾巴一拍地面,巨大的身體像坦克一樣衝撞過來——
蓋亞迎了上去。
一個弱小的人類,和一個巨大的怪物在瞬間戰鬥在了一起。
這廝殺是驚天動地的,老鼠樣的低等黑暗生物們「噗噗噗」掉了下來。
柳餘一邊躲避著隨處掉下的屍體,時不時丟出一兩個光明彈,另一邊則背靠著牆尋找那個隱蔽的洞口,書中說是離地……
找到了!
強橫的氣流讓她有些站不穩,柳餘喊了聲:「蓋亞!」
少年幾乎是在瞬間出現在她面前。
這時,怪物巨大的尾巴一甩——
蓋亞一把摟住她的腰,險而又險地避開,柳餘看準時機,單臂向上一拽,拽住洞口露出的一根樹枝:「這兒!」
「別忘了衣服!」
變羊!
跳!
粉紅色的小羊羔一跳,就跳到了洞裡。
三隻小羊蹄沒站穩,身體像皮球一樣咕嚕嚕滾了下去,重重砸在牆壁上,又滾了回來。
被隨後跟進洞的少年一把抱住——
小羊羔藍汪汪的眼睛亮了亮,高興地叫了一聲。
「咩!」
蓋亞,你將衣服帶上來啦。
項鍊可是在裡面呢。
至於拇指瓶……
趁著蓋亞和怪物打鬥,柳餘偷偷地撇了。
同樣的錯,她不會再犯第二次。
少年摸了摸她的羊腦袋。
他靠著牆坐下來,狹窄的小洞只夠蜷縮著腿。
他看起來不大好,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白綢衫上全是汗,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很重。
洞外的怪物像是被激怒了。
它憤怒地咆哮,大尾巴甩在地上、牆壁,發出「啪啪啪」的聲響:「……卑鄙!卑鄙!……」
「……墮落種,光明種,你們以為,自己能逃得過諾西德的追捕?……噢別天真了……這是條死路,裡面沒有食物……」
怪物像是想通了,不一會就停止暴虐的行為。
它先是用爪子在洞口掏了掏,奈何洞口太窄,只伸進來一根小爪子,堅硬的巖壁被小爪子摳得「簌簌」往下掉粉末。怪物自言自語地道:「……噢,這可不行……這可是諾西德最愛的窩……挖了很久的時間……」
似乎覺得得不償失,怪物又放棄了要將他們摳出來的念頭。
黃金豎瞳堵著洞口觀察了會,發現這一人一羊沒什麼動靜,也很乾脆,身體一轉,直接用屁股堵住了洞口。
「……等你們餓得受不了,就會自己蹦出來,跳到諾西德的嘴裡……諾西德要把你們咯嘣咯嘣地吃掉……」
柳餘:……
但願它不要像黃鼠狼一樣,朝洞裡放屁。
・・・
唯一的光源被堵,洞內一下子黑了下來。
黑黢黢的,只能隱約看到一點輪廓。
洞深大概四五米,洞壁狹窄,不夠兩人並肩。
如果現在變回羊,為了留出和洞口的安全距離,不被怪物用爪子像戳氣球一樣戳中,她和蓋亞必須緊緊地挨在一塊。
極端的環境,最易產生曖昧和情愫。
布魯斯主教帶人下湖來對付怪物,還有兩天。
這兩天時間,獨屬於她和蓋亞。
她將在這兩天內,和跟蓋亞相依為命。和之前的狀況相反,這時,被「汙染」的、發高燒的蓋亞需要倚靠她,她是蓋亞的救命稻草。
……一切,和她設想的一樣。
柳餘默唸反變羊術,一陣熟悉的撕扯過後,她變回來了。
光潔的皮膚、飽滿的身體。
與毛絨絨截然不同的分量和觸感讓少年睜開了眼睛,兩人幾乎是被狹窄的洞壁擠壓在一塊:「貝莉婭……」
「蓋亞,你身上很燙,是不是……不舒服?」
少女冰涼的手指落到少年滾燙的臉頰,他似是感到舒坦,又閉上了眼睛。
「貝莉婭,穿上外套。」
「噢,好、好的。」
少女拿起地上的外套,誰知一個角還被他壓在身下,她伸手去推他,少年「唔」了一聲,艱難地坐起,卻撞到對方又囫圇著滾到了一塊。
洞壁內傳來一聲重重的「咚」。
「這地方太小了……」
少女一股腦爬起,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她手忙腳亂地給自己套衣服,不知捉住了什麼,對方一陣「嘶」。
「貝莉婭——」聲音帶著股溫和的隱忍,「放開。」
黑暗中,兩人視線相對。
洞口的怪物挪了挪屁股,一絲微光透了進來。
少年的銀髮沾著水澤,凌亂地貼在他的臉頰,白玉似的皮膚下滲著一層紅暈,綠眸罩了大霧,似乎能輕易勾起人心底最濃烈最不堪的慾望。
少女猛地縮回手,她臉上有著難堪。
「萊斯利先生,您放心,」連聲音都是懊惱的,「等出了這裡,我不會纏著您的。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的任性,才讓您遭受了這些……」
少年卻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似是不堪重負,身體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滾燙,像被人浸入沸水,柳餘拍了拍他的臉。
「蓋亞,蓋亞,你怎麼了?別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