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餘微微直起身子。
她認真地觀察著面前這張臉,果然在那平靜如水的面上找到了一絲拒絕——
「貝莉婭,這不行。」
他道。
「為什麼不行?蓋亞,一個吻而已。」
他拉開她的手,她又不依不饒地纏上來。
「貝莉婭。」
「蓋亞,你答應我的。」
「是的,一個吻而已,一塊盧索而已,一塊麵包而已——每一個墮入深淵的開始,都是這樣。」
「蓋亞,你太過分了。」
少女愕然地睜大眼睛,她帶點傷心地質問,「你是說……我是深淵?吻我,是墮入深淵的開始?」
「太過分了,你真的太過分了。」
她哭泣似的道。
「不,貝莉婭,我的意思是……」蓋亞撫摸她的頭髮,「你可以剋制。」
「剋制?剋制對您的愛嗎?」少女攀著他脖子的手落到他的臉頰,撫摸著他絲緞一樣光滑的皮膚,「抱歉,我做不到。」
她一低頭,親了上去。
蓋亞「唔」了一聲:「貝莉婭……」
柳餘趁機像調皮的魚兒一樣鑽了進去。
溫暖潮溼的熱氣,夾雜著微光和塵,將兩人攏住。
厚重的木櫃散發出老舊的氣味,這氣味又與積年的墨香、無所不在的薔薇花香混合在一處,發酵成一種奇特的不知名的味道。
她柔軟的髮絲如水草一般輕輕搔過——
蓋亞挪了挪頭,卻碰到冰冷而厚重的書櫃。
他停了下來。
她以唇瓣研磨著他,他的嘴唇帶著些微的冰冷,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柔軟的,卻又冰涼的。他的溫度一點點上了來,可那扇緊閉的石門一直未曾向她開啟。
她淚水掉了下來,黏糊在兩人相觸的臉上,他靠著書櫃,一動不動。
她往後退開,託著他的臉頰,虔誠地,又卑微的,像無數陷入痴情的單相思少女那樣:「蓋亞,我是真的愛你,很愛很愛。」
「貝莉婭。」
他微微嘆息,面上的神情,就像是養的奶貓不小心調皮打翻了牛奶,無奈地,卻又微微容忍的,「我說過,要剋制。」
「可是蓋亞,我沒有辦法。」
少女拉著他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淚水肆意流淌在他的手心:「我貝莉婭・弗格斯也是有自尊的,你以為我沒嘗試過嗎?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這世上,最無法掩飾和剋制的,除了呼吸,就是愛情……」
「我愛你啊,蓋亞。」
「不要對我那麼殘忍。」
蓋亞閉了閉眼睛,她一下子就撲到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他。
少年嘆息了一聲,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貝莉婭,你……」
感受著那一下下輕柔的安撫,柳餘嗚咽一聲,揪緊他的衣襟,將潮溼的、滿是淚水的臉埋了進去:這次他沒有真正拒絕,那麼下一次,一定也不會。
她肯定。
蓋亞就著這個姿勢重新拿起書卷,一頁一頁撫了過去。
紙張的沙沙聲在這不大的空間裡響起,柳餘枕著他的胸口,直到臉上的淚水全部乾涸,才擦擦臉坐起來:「對不起,我剛才太失禮了。」
她又練起了光明彈。
一捧一捧白色的煙花在空中炸開,她突然問旁邊專心致志的少年:「蓋亞,書裡有寫怎麼對付黑暗生物嗎?」
「有。」
蓋亞微微側過頭來,「黑狗血,銀十字架。」
「黑狗血?」
學院裡是弄不到,不過銀十字架,卻是不會缺這些的。
少年又補充道:「……用塗了聖水的銀十字架插入黑暗生物的心口。」
「……這樣啊。」
柳餘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了。」
蓋亞又重新轉過頭去。
「那明天還能來這兒嗎?
「如果你想來的話。」
「想來!」
少女高興地道。
蓋亞輕輕「恩」了一聲。
一個午後,就這樣在一個人翻書、一個人練習中悄悄過去了。
・・・
暮色再一次籠罩住大地,月亮升了上來。
蘑菇屋前的葡萄架上,藤蔓被風吹得輕輕舞動,斑斑撲稜著翅膀小聲叫喚:「斑斑!斑斑!」
[晚安,貝比。]
「晚安,斑斑。」
[來陪大爺聊個天吧,一塊盧索的。]
「哦,你有錢?」
柳餘驚訝了。
夜色下,斑斑那雙黑豆眼簡直閃閃發光:[嘿嘿,瑪麗公主那兒很多,誰叫她要剪斑斑的翅膀!欺負斑斑的人,終將得到懲罰!]
欺負最多的柳餘:……
「哦,我要睡了。」
她翻了個身,正對牆壁。
另一邊是蓋亞的蘑菇屋,中間隔著一堵厚厚的牆。
一會路易斯要來,他要向她討那十杯血。而從他在圖書館、藉著向卡洛王子揭破的機會,逼她進黑暗陣營看來——
他們短暫的聯手,被打破了。
她永遠不可能進黑暗陣營。
如果他一定要十杯,那麼……今天只能搏一搏了。
柳餘告訴自己。
她伸手到枕畔下去摸了摸,確定東西還在,才閉上了眼睛。
斑斑氣地拍籠子:[貝比!你不跟斑斑聊天,你會後悔的!斑斑,斑斑知道一個秘密!]
「秘密?什麼秘密?」
柳餘睜開了眼睛。
[斑斑現在不想說了!再見!]
灰斑雀兩隻翅膀抱在了胸口,黑豆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柳餘跟它對視了一眼:「你有眼屎。」
斑斑唰得收回翅膀,跳腳:[哪呢?哪呢?]
「噢,這麼晚了,弗格斯小姐您這裡還是很熱鬧啊。」
就在這時,無邊的黑暗中突然顯現出一團黑影,黑影散開,路易斯那張蒼白英俊的臉露了出來。他又披上了他那件斗篷,渾身裹成連黑夜,連同他黑色的長髮。
他看了眼籠中的斑斑:「弗格斯小姐的鳥兒,也同樣很有生氣呢。」
斑斑驚恐地將自己往籠子後躲了躲。
柳餘不動聲色地坐了起來:「大人白天送我的禮物,讓人印象深刻。」
「這是我的誠意。貝莉婭,你該到我身邊來。」
他緩緩向她走來。
「娜塔西呢?」
柳餘手從枕下拿了出來,悄悄攥緊,她跟他討價還價,「不管做情人還是手下,我貝莉婭・弗格斯,都必須做那個唯一。想要我成為你的族人,娜塔西你就必須捨棄。」
「噢,弗格斯小姐,您一如既往的貪心——這點,您可比不上您的妹妹。」
「您看上的,不就是這樣的我嗎?」
這時,路易斯已經快走到她床前。
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整個罩在陰影裡,陰影中,她蒼白的皮膚、防備的蜷縮的姿態,讓她看起來像只楚楚可憐的、被獵人追得無處可逃的羔羊。
他皮下的血液再一次沸騰起來。
「弗格斯小姐,」路易斯蹲下來,與她平視,「我來取報酬了,十杯。這您總不會抵賴吧?」
十杯。
柳餘從他黑色的瞳孔裡看出他的勢在必得。圖窮匕見之機已到。
「那當然,弗格斯家從不抵賴。」
吸血鬼吸血時,是他神智最為放鬆的時候。
多喝一些,血也會讓他微醺——
那時,就是她唯一的機會。
柳餘起身下床,繞過他,取過壁櫥上的琺琅杯,割破手指利落地放血。
濃稠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進藍色的琺琅杯裡,卡洛王子新賠來的這隻杯子明顯比她原來那隻要好,鮮紅的血落進藍色的杯子,盪開,有股濃豔的綺麗。
路易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杯子遞過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