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弗格斯小姐?」

「我、我……」少女捂著臉痛哭起來,「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誰,他出現時,總帶著黑色的斗篷,不讓我看見……」

「在這之前——」卡洛王子打斷她,他從口袋取出一張熔拉卡,「恐怕要對弗格斯小姐失禮了。」

他將熔拉卡遞了過去。

這個舉動卡洛王子做來依舊風度翩翩,可對一個淑女來說,卻有些不近人情,就像將白手套丟到對方臉上,說:自證清白吧,否則,決鬥。

柳餘卻覺得正常。

從小被一國當做王儲培養的卡洛王子當然有他自己的操守,他對王國和神祇的敬仰,足以讓他拿起劍捍衛,只丟一張卡片,已經是看在同窗之誼了。

只是,她表現得卻像是要崩潰了,抖著手接過卡片,像任何一個受到侮辱的貴族那樣:「卡洛王子,我以為我值得信賴。」

「很抱歉。」卡洛王子深深地垂下頭,「只此一次。」

熔拉卡片上的金色太陽並未變色,依舊閃閃發光。

卡洛王子長舒了一口氣,看著少女越加蒼白的臉色、顫抖的肩膀,他張了張嘴:「可弗格斯小姐,您又怎麼會和……」

少女猛地抬起頭來,淚水盈滿了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卡洛王子,我、我是被迫的……請相信我……」

她用柔弱的、像是隨時會熄滅的聲音道:「……有、有黑暗使徒纏上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誰也不敢說,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怕拖累瑪麗公主,我甚至搬出來一個人住……卡洛王子,您不能理解,我太痛苦了,我根本找不到信任的人可以說,您,您會幫我的,對麼?」

絕美的少女仰著頭看他,彷彿他是拯救她出苦海的英雄。

卡洛王子的喉嚨哽住了。

他像是看到了又一個娜塔西。

「有黑暗使徒纏著你?」

「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

柳餘說到這,鼻子竟真的酸了。

對啊,為什麼偏偏是她。

誰要當陰溝裡的老鼠?她好不容易看見些曙光,路易斯就想拖著她一起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做夢。

他做夢。

少女聳著肩哭得太過真實,以至於卡洛王子接下來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口。

「……卡洛王子還記得瑪麗公主的那一鞭嗎?」

卡洛王子點頭,愛德華教授用熔拉卡測出了灰色,後來那裡就被圍起來了:「我想,我們該找……」教授他們。

少女已經開始訴說了。

「那時候就開始了,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他神出鬼沒,捉摸不透……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美貌的女人,他喜歡我……」

她仰起頭:「卡洛王子,難道美貌是一種罪惡嗎?」

卡洛王子失語了。

美貌不是罪惡,可過分的美貌,如憑藉一己之力攪起兩國紛爭的索菲亞公主那樣,它是。

而眼前的少女,分明擁有很富餘的罪惡。

「……看來連您也是這麼認為的。」

少女灰心喪氣地道。

「抱歉。」

卡洛王子手抬了抬,又縮了回去,他從褲子口袋中取出一塊繡了金絲的帕子遞過去,「擦一擦。」

她接了過去,她還在抽噎,只是抽噎的頻率減緩了:「他誘惑我,可我已經有萊斯利先生了……他希望我同他一起墮入深淵,我不願意,他就故意陷害我、讓卡洛王子您誤會,他想讓我在光明陣營待不下去……他逼迫我,我有什麼辦法……」

她抬起頭:「我該怎麼辦?」

淚水從她的眼裡汩汩往下流,卡洛王子從不知道,一個女人會有這麼多淚。

是啊,她有什麼錯呢。

她不過是太迷人了。

如果真的跟黑暗勢力有關,只會像地下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又怎麼會故意叫出來。

「我們這去告訴主教大人和教授們,他們一定有辦將這個邪惡的黑暗使徒找出來——」卡洛王子說著要走,卻被一股力量拉住了。

少女拽住他的絲綢袖口,搖頭:「……那我還有活路嗎?卡洛王子……他們會說,噢,弗格斯小姐跟黑暗使徒有染,她天性邪惡,果然……而且,我還被他、被他……」

她似是無地自容,再次捂臉痛哭了起來。

卡洛王子的心,像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擊中:她多麼無助啊,就像是隻迷途的、被逼到絕境的羔羊。

羔羊中了獵人的槍子兒,難道他就有資格逼迫她嗎?

「我、我不能讓萊斯利先生知道,他、他一定會嫌棄我,噢,這叫我痛不欲生……我被玷汙了……我偉大的神啊,我不該活在這世上……可我不捨得,我不捨得……我不捨得這個世界的花香,不捨得這個世界的陽光,不捨得母親,更不捨得萊斯利先生……」

卡洛王子的手,情不自禁地落到了貝莉婭柔軟的金髮上:「弗格斯小姐……」

他的聲音溫柔極了:「沒人會傷害你的,我保證。」

「那您、您……會替我保密的,對嗎?」

這一刻,蔚藍色的眼睛與那琥珀色相接,卡洛王子喉嚨動了動——

這時,「你們,在做什麼?」

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銀髮少年踏過明與暗的邊界,繞過重重的書櫃,向兩人走來。

他水綠的雙眸一片黯淡,卻準確地落到兩人之間:「貝莉婭,還有……卡洛王子?」

卡洛王子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手心還殘留著髮絲柔軟的溫度,像是一縷縷纏繞的蛛絲。

他手背到身後,乾巴巴一笑:「萊斯利先生,您從布魯斯大人那回來了嗎?」

「卡洛王子。」

蓋亞輕輕地頷首,「娜塔西在找您。」

「好,好的,」卡洛王子撓撓頭,「那我這就去找他。」

「那再見了,卡洛王子。」

金髮少女祈求地看著他,卡洛朝她點點頭,又看了眼一無所覺的萊斯利先生,整整被扯皺了的衣袖,邁開步子走了。

快到樓梯口時,他往回望了一眼,那兩人已經不在原地了。

隱隱只能看到被書櫃掩藏住的白色裙襬,卡洛摁了摁心口,搖搖頭,又往下去了。

・・・

面對蓋亞,柳餘幾乎提起了一百倍的警惕——

他可不像卡洛王子那麼好糊弄。

路易斯要保護娜塔西,所以,卡洛王子只會聽見他特意揚起的最後一句話。

可蓋亞呢?

風是他的耳朵,光是他的眼睛。

他聽到了多少?

又感覺到了多少?

讀心術雖然只能讀到一瞬間的想法,可……

柳餘心裡像盛起了一口鉗鍋,不斷地咕咚、咕咚往上冒著熱氣,她提著心,等最後一隻鞋落下。

「貝莉婭?」

蓋亞已經走到她身前,他什麼也沒問,只道,「要不要……去三樓看一看?」

「三樓?」

柳餘手忙腳亂地擦去眼淚。

「三樓,」她鼻音濃重,「蓋亞……你什麼都不問麼?」

蓋亞看著她,那湖綠色的眼睛像是一汪永無波瀾的死水。

於是,柳餘知道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