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瑪麗

入學儀式結束,大家都遵照司長的意思,先去校舍安頓。

少年們殷勤地替柳餘提著藤箱開道,也不在意她有個「心愛情人」的事實。

柳餘和蓋亞並肩走在湖邊的林蔭道上,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司長還在前面介紹:「神術課我們要跨過這條伯納河去光明神殿上,運氣好,也許能碰上主教授課,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由神殿幾位神使和騎士輪流授課。如畢業考核成績優秀,能直接進入神殿成為神職者……」

「學校內不禁止戀愛、切磋,但有一點一定要記住,一切不光明不名譽的黑暗手段,都不允許出現在學院內……否則,就算背叛光明神,逐出學院……」

楊柳垂堤,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水汽。

柳餘收回視線:「如果這次我沒來,你會想我麼?」

她聲音壓得低,旁人看來,就像是一對小情人在竊竊私語。

蓋亞略略拉開了點距離:「想?」

他茫然地搖搖頭:「什麼是想?」

柳餘仰起頭認真地觀察他,這時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已經落入雪山之後,天光黯淡,唯獨這個白衫少年像是個發光體。

他眼睛被縛,心靈之窗是封閉了,可他的眼角眉梢都流露著平和,這是萬事萬物都不縈於心的冷淡——

於是柳餘知道了,他確確實實對她沒有興趣,且一絲一毫都沒有。

這便不大好辦了。

畢竟她想睡他。

柳餘深深嘆息。

她回想起記憶珠裡那驚鴻一瞥——

光明神高高在上地立在神宮,透過一片鏡湖,將目光投到大地,隔著層層紗、片片雲,見識了萬萬年的滄海桑田、人間悲歡,見識過無數的千嬌百媚和傾城絕色,那顆心早就成了千年萬年的冰層,撬也撬不動了。

「貝莉婭,什麼是想?」

少年還在問。

「想啊,就是……」柳餘張了張口,發現自己也沒答案,隨便串了句詞糊弄,「想念,就是不見她就想她,見了她還是想她,才分開又想見她……」

「哦,那是不想的。」

柳餘:……

她知道!

柳餘暗中翻了個白眼,自如地換了話題:「蓋亞,如果你很想要一個東西,但是大機率得不到,你會怎麼辦?」

「另闢蹊徑?」

「要是手段不光彩呢?」

比如,下個藥。

「那就看那東西對你的重要性了,你是願意付出名譽的代價去得到它,還是保留住正直從而得不到它?」

柳餘瞬間就有答案了。

名譽有什麼用呢,餓肚子的時候還不及一塊紙鈔有用——起碼,後者還能買個包子。

「謝謝啦。」

她笑眯眯地。

蓋亞對她打算顯然一無所知,只停下腳步,道:「貝莉婭,到了。」

「蓋亞,你這樣,我總疑心你眼睛看得見。」

少年一路走來,從來沒絆過跤,在轉彎時也沒錯過道、踢到過石子,還精準地找到了女舍的位置。

「感覺。」

他微微笑了笑,繼而在無數的抽氣中擺擺手走了。

風吹起吹銀色的長髮,與白襯衫、馬甲、綢褲、馬靴,勾勒出一個清俊又帥氣的輪廓來。

「噢,天哪,他真迷人!笑起來簡直就是天使!」

「神在創造他時,肯定傾注了全部的心血,不像我們……隨手捏的。」

柳餘眯眼看著人走遠,在她眼裡,不過是一碗十全大補湯朝她散發了下香氣:嗯,確實很迷人——

也許還很美味。

・・・

校舍群,由一座又一座的「尖塔蘑菇」組成,圓墩墩的蘑菇柱,尖頂上嵌了日月權杖,所有的「蘑菇」被一道彎彎曲曲的牆壁圍起,尖塔蘑菇之間,鋪滿了綠茵茵的草地——

非常詩意與漂亮。

男舍與女舍中間以一道牆、一扇鐵門隔開。

「喂,你擋道了。」

柳餘的藤箱被踢了開來。

殷勤的少年早就勾肩搭背唱著歌跑了,監管瞪著一雙揮舞著手裡的長尺:「歐僕、男人,一切雄性,都不許進來!出去!出去!」

一個黑裙少女踢開她的行李箱,傲慢地走了過去。

「瑪麗!」

剛才和娜塔西交談甚歡的卡洛王子追了過來,他替她扶起藤箱,「對不起,弗格斯小姐,瑪麗平時被我父親寵壞了,瑪麗,道歉!」

……瑪麗・卡洛?

柳餘看著被卡洛強制拉來道歉的黑裙少女,視線從她嘴邊的一顆痣,滑到她過分豐腴的身體,終於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如果說她是惡毒女配,佔了相當重的戲份,那這瑪麗・卡洛,就是幾集就領盒飯的小炮灰。

原書中,瑪麗公主看上了蓋亞,先是瘋狂追求,追求不成,又惱羞成怒對他下了春藥,只是後來被娜塔西誤打誤撞地破壞了——

只是瑪麗行跡敗露,被開除出了光明學院。

後來結局也不大好,嫁給了比她大上一輪還愛虐妻的老混蛋。

此時的瑪麗,還是趾高氣昂的,她穿著昂貴的絲綢裙,帶著黑手套,與羽毛帽,連道歉也是漫不經心的:「哦,對不起,沒看見。」

柳餘微微笑了,她露出六顆牙齒,這笑她對著鏡子練習過,最溫和無害不過:「沒關係。」

她對主顧,一向是很有耐心的。

畢竟,她想要這人手裡的藥——非常時,行非常事。

柳餘承認,她實在算不得一個有底線的人。

她的底線,早在前世日復一日地喝著黃葉夾雜石子兒的清湯裡,掉光了。

「走,走!馬上!一切雄性,離開!」

舍監胖墩墩的身體滾過來,驅趕著靠近女舍大門的男人,卡洛王子歉意地朝幾人點了點頭,也道別走了。

這時,行李帶得多的貴族女孩兒們就為難了。

她們大都手無縛雞之力,身上穿著不停用的絲綢裙子,扇著羽毛扇,面前還擺滿了多個大件的藤箱,沒有歐僕,也沒有紳士,光靠她們自己一趟趟地搬,實在有些不近人情。

平民女孩們就好多了,她們大多隻有個小包裹,輕輕巧巧地就跨過了門檻去。

有熱心的、剛才混熟了的,就互相幫著搬,可那些高傲的、不合群的,就沒什麼人願意幫了。

「貝莉婭姐姐……」娜塔西期期艾艾地走過來,「我來幫你。」

她伸出纖細的幾乎一折就斷的手要碰藤箱,卻被柳餘一下子撣開了:「不用。」

眾人就看著紅衣少女提起有她大半個身子大的藤箱,跨過高高的門檻,大踏步往校舍走。

金色的大波浪長髮在身後一甩一甩。

娜塔西囁嚅了下,縮回了手。

瑪麗上下掃了她一眼,突然道:「喂,這位……嗯,弗格斯小姐不要你搬,你來幫我怎麼樣?十個盧索一趟,平時你可掙不到。「

「不,不……」

娜塔西想擺手謝絕,卻被強硬地塞來一個箱子。

她臉騰地紅了,下意識覺得不大好,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好,悶著氣要提箱子,誰知才提起來,手就被摁住了。

摁她的那隻手塗了紅色的甲油,皮膚又白又嫩,娜塔西抬頭,一下子就看到了貝莉婭。

她側對著她站著,柔和精緻的小臉板起來時顯得格外不近人情:「娜塔西,放下。」

「弗格斯小姐,這可是她自願乾的,十個盧梭一趟,平民小姐,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