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周夢麟順著陸遙目光望去,慢聲念出下半闋,「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面上猶帶笑意,「……可憐白髮生。」
「陸大人,老夫一生南征北戰,在京裡待的日子怕是還沒你多。這玉門是個好地方,那個京師……恕老夫就不回去了。」
周夢麟送過陸遙,自己再掩上門,摘下壁上昔年陪他征戰沙場的佩刀。這把刀他已有五年未用過。
陸遙揣著兵符和書信出了書房,在門口靜立片刻,轉身一撩袍角,單膝跪地,垂頭不語。
他早已忘了該怎麼哭。
只是心底很荒涼。
按著官面說法,周夢麟是畏罪自裁。當然有那跟了他多年的親信副將痛恨奸人得逞,立時拔劍殺將起來,府外戒備森嚴,府內亂作一團。
陸遙兵符在手,有恃無恐,面上已是那副慣常地波瀾不驚。他冷冷看著手下將一干鬧事人等或抓或殺,心知這些還活著的,忠心耿耿號哭叫罵的人裡,有幾位實則早已投效廠公麾下。
便是這些真真假假,依舊很荒涼。
馮鳳料得沒錯,享慣太平日子的普通兵士果然不會關心頭頂權勢變遷,他們只關心安生日子還能過多久,只關心那京中來的大官調了兩萬兵馬開赴武威,難不成是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實則陸遙此番調兵也是被逼無奈。周夢麟的信他早派人馬不停蹄送了過去,裡頭字字句句都是勸周永以大局為重,卻如石沉大海,不得一點回音。
那廂周永屯兵不出,陸遙卻不能陪他耗下去,這兩萬大軍只是前路,張掖定西也各抽調了一萬兵馬,現下亦已開拔。
其實周夢麟明白的道理周永也都明白。不然也不會一直按兵不動,任由張掖定西守將易主,任由陸遙帶人繞過他,身挾聖旨逼爹交出兵符。
他知道萬萬不可舉兵造反,卻未想到爹鐵了心同大哥一起埋骨邊關。他也知道爹是為了將那治軍不力之罪一人包攬下來,眼下自己閉城不出,已是辜負了爹一番苦心。
可是要他如何不恨?!恨天子無道,恨奸臣篡權,恨這黨派之爭連累無辜,將他周家滿門玩弄於股掌之上。
但這些恨意都是遠的、虛的,他沒法僅憑這四萬邊軍殺去京師為爹報仇,也沒法狠心讓這四萬邊軍陪自己一起送死。
周永身著戰甲立在城牆之上,看著那錦衣衛指揮史兵臨城下,掩不去眼底三千業火,拳頭握得手骨咯咯作響。
「拿弓來。」陸遙與周永遙遙對望片刻,低聲吩咐手下親衛取過強弩弓箭,弦鳴風勁,連環三矢射向牆頭周字大旗。
周永正是立在那將旗下頭,立時拔刀左劈右砍擋下兩箭,卻擋不住第三箭正正撞上生鐵旗杆,鏹一聲刺耳金鳴。
「欺人太甚!」周永再按捺不住滿腔怒意,疾風驟雨般下了城牆,策馬殺出城外。
實則陸遙本意便是要激周永出城一戰。軍中訊息早有人飛鴿傳至京中,若是再耗兩日,耗到馮鳳下令三軍攻城,恐怕自己也沒法替周夢麟保全這點周家血脈。
陸遙賭的是周永縱然恨極了自己也會顧念大局,不會妄自興師動眾。而這賭注果然沒有下錯,周永怒火中燒之時尚且剩了絲清明,此番出城非是為著兩軍對壘,卻是單槍匹馬,只為與那合該千刀萬剮的錦衣衛指揮史拼個你死我活。
須知周永慣用兵器不是方才擋箭用的腰刀,而是一把長逾半丈的精鐵對鉞,兩邊鉞頭加起來約有十六、七斤,邊緣打磨地鋒利無匹,寒光迫人。
陸遙不願拿所配干將與這重兵刃硬碰,當下長身而起,掠至錦衣衛後頭的騎兵方陣,抄去一人鐵戟方趕回陣前,策馬迎了上去。
周永看這份輕功便知陸遙並非徒有虛名,當下不敢輕敵,亦不在招式上取巧,仗著手中兵器沉重,貫上七成內力,一式一式與陸遙硬拼,確是將他壓得連人帶馬步步後退,當真應了一句「所向莫敢當前,豁然破散!」
陸遙卻也不急搶回先機,十幾招過後摸清周永武功路數,方變守為攻,發力將那鐵鉞震開尺餘,手底戟身一挑,刺向周永左肩中府要穴。
兩廂俱是馬上對敵用的長兵刃,剁、片、磕、探,諸般手段全力施展開來,一時倒也難分勝負。
實則周永心下也清楚,自己只是沾個馬背上的便宜,如若是平地較量,決計撐不過百招。可他心底已將滿腔落不到實處的恨意俱加在了陸遙身上,便是此般比試不夠光明正大也顧不得了,眼見陸遙虎口已被震出鮮血,當下再添兩分內力,鐵鉞挾帶雷鳴之聲,劈頭砸向陸遙面門。
等的便是此刻!陸遙早不耐煩與他夾纏硬碰,戟杆一縮,用那戟身上的月牙橫刃迎了上去,手底使的卻是一招「掛擄」,四兩撥千斤間送力一抬,撒手撤戟,竟生生用自家兵刃帶著那沉重對鉞飛起兩丈有餘。
周永甫失兵器便心中一沉,立時伸手去摸腰刀。可惜陸遙早有後招,動若蛟龍直撲上前,一掌印上週永胸口,勁力沛然剛猛,直擊得周永震得暈厥落馬,人事不知。
這廂陸遙清楚自己業已手下留情,周永未傷心肺,調養段日子便無大礙。那廂緊跟周永出城的副將卻是不明就裡,方才他匆匆點了兩千騎兵出城助陣,實是不為殺敵只為自保,可現下看著主將生死未卜,心頭大慟,再捺不住血氣翻湧,立時率兵衝殺上來。
但看陸遙望著百丈之外鐵騎翻飛,卻自巋然不動,順手抄過周永那把精鐵對鉞,用上十成勁力插入腳前黃土,沉喝一聲,「破!」
一時塵龍蔽天,奔馬驚嘶,慢慢停在了十餘丈外,噴鼻跺蹄,躁躁不安。
片刻風沙平定,只見陸遙身前硬土丈丈迸裂,竟橫出一道寬有兩尺,長逾十丈的豁口。那一夫當關之人更是黑氅無風自動,獵獵飄擺,底下明黃飛魚官服映著戈壁烈陽,正所謂——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兩廂對峙,陸遙面色陰冷如冰,手底卻不急不緩,穩穩抽出腰間干將,一道寒光直指蒼穹。
而後數百錦衣衛跟著主上一起抽出兵刃,三軍戰鼓也砰然敲響,宛如天際悶雷,沉沉敲在那些武威兵士心頭,敲熄他們滿腔熱血。
人不可與天鬥。
面前凜凜明黃、赫赫軍威不是別的。
天意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