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遙陪裴劍文走過熙熙攘攘的街市,看來往百姓趕著置辦年貨,想起兒時一些瑣事,隨口笑道,「我爹以前在應天府做同知,我七八歲時才上調入京。我娘去的早,小時候都是跟在乳孃身邊轉,她教過我不少百姓童謠,不過到現在我都沒弄明白,為什麼這講過年的童謠是從臘月二十三說到初一,卻不是從初一說到十五。」

「初一到十五也有說頭吧?」裴劍文頭一次聽陸遙提起家事,接過話頭細想了想,可惜這也是個生在深宅大院,讀四書五經詩詞歌賦長起來的少爺,讓他背什麼童謠實在是為難了他。

陸遙笑了笑,拉過心不在焉的裴小爺避開兩個左手雞右手肉的大娘,待要再找話題,卻聽裴劍文認真續道,「大抵是為著盼過年比真過年更有意思。」

「嗯?」

「就是說盼過年和真過年是倆碼子事兒,」裴劍文側頭看了眼陸遙,難得感慨了句,「這過日子,總得有個盼頭才有意思。」

晚飯擺在了西廂暖閣,裴劍文那壇水井坊燒酒足有二斤,再加一罈陸府窖藏的花雕,白酒黃酒混著喝下來,陸遙果是將那一醉方休的約踐地徹底。

「陸遙,」裴劍文也醉了,好在酒品不錯,不吵不鬧,只是愈醉愈笑,「……這醉酒的滋味如何?」

「滋味如何?」陸遙嚴苛自律了二十年,生平第一次大醉,耳聽得裴劍文問話,執著酒杯含笑挑眉,反問過一句方才慢聲接道,「這喝醉了……許是貪、嗔、喜、惡、怒皆忘……悲、歡、哀、怨、妒皆空……」

「好個無愛無恨,無喜無悲……」裴劍文一手支額笑得輕淡,伸長胳膊跟陸遙碰了碰杯,「在下便敬陸大人……六根清靜,四大皆空。」

暖閣地龍燒的正旺,裴劍文早脫去銀狐皮氅,連那襯袍襟口都鬆了開來,一雙黑真真的眸子帶上酒意水氣,映著桌上燈火,真正是醉眼朦朧,面若桃花。

陸遙再飲一杯,再醉一分,笑望著對面人的眉眼,向下掃過鼻尖,掃過唇角,便突地想起馮笙那句「美人如玉劍如虹」,心道其實也未說錯。

而後再向下,目光滑過裴劍文松著的襟口,只見那日自己留下的傷口早已養好,卻尚有一絲疤痕因著酒過三巡,微微泛出些薄紅,自頸間一路延進衣底。

「對不住……」裴小爺酒喝多了,反應也慢上一拍,直到陸遙手指撫上那道細長紅痕,才因怕癢笑著偏頭躲了躲,耳聽得陸遙同他抱歉,卻還故意激他,「是了,陸大人,裴某還未謝過你當日不殺之恩。」

果然喝醉了也改不了這個討人嫌的倔脾氣,陸遙好笑地收回手,拿過酒罈再滿上兩杯,忍不住頂了句,「你倒知道是不殺之恩了?」再說下去語氣卻已帶了三分調笑,「那你可知道……通常‘救命之恩’下一句跟的是什麼?」

「晚啦,」裴小爺倒不見怒色,反有些得意,順著陸遙話頭謔道,「我還真有個妹妹,可惜已經許了人,年後便要嫁去泉州,」又一拍桌子,恨恨罵了句,「真不知那個死老頭子存的什麼心,我就那麼一個妹妹,還偏給我嫁的山高水遠!」

「裴劍文……你可曾喜歡過什麼人?」陸遙靜了半刻,似是問地突兀,卻也只是話趕話,見裴劍文提起妹妹婚事,說得還頗委屈,不由有些好奇,心道不知這看著瀟灑自在的裴劍文是否也會兒女情長,也會為了什麼人牽腸掛肚。

裴劍文聽得問話皺了皺眉,倒不是嫌陸遙問地唐突,只因這問話還真有些難答。

江南自古風月繁華,裴小爺又不是那死不開竅的榆木疙瘩,雖不算萬花叢中過,卻也曾醉臥美人膝。裴劍文想答沒有,卻覺著既有過肌膚之親,便應算作有情;可若答有……他又不得不承認,確是情慾大過情意。

「那陸大人為何尚無家室?」難答索性不答,裴劍文挑眉反問,心說這陸遙也長的不錯,又是聲名顯赫,卻為何連個妾室都未納過。

「……何苦?」陸遙略帶幾分自嘲澀意舉起酒盅,垂眼望著杯中烈酒,低嘆一句,「想必你也知道,我既坐了這麼個招風惹眼的位子……」

既然坐上了這個位子,便成了件廠公使得趁手的殺戮兵器。權勢官場,血腥名利,保不準哪一步行差踏錯,或者是哪一場風雲變幻……又何苦辜負誰人一片痴心,誤了人家一生一世。

「……說來我爹也是當家之後才娶的我娘,」裴劍文到底還剩了一分清明,話甫出口便覺著不對,想勸慰陸遙兩句,卻自己也講不清昔年裴家嫡系與庶出間那些勾心鬥角、手足相爭,只想到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人各有各的苦處,立時覺得厭煩無比,索性一揮手,「罷了,不提這個!且說你陸遙既是我裴劍文的朋友,我便跟你交一句真心……這歷朝歷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事兒多了去了,你若什麼時候有心抽得身來,只要還認我這個江湖朋友,天南漠北,高山大河,我裴劍文定會奉陪到底!」

「好!衝著你這句話,陸某先行謝過!」陸遙聽得此言也是一掃鬱結悶氣,只覺痛快無比,舉杯同裴劍文響亮碰過,兩廂俱是一口飲盡,酒入心頭。

後來許是還說過些什麼,卻也漸漸有些著三不著兩。最終裴劍文先一步不勝酒力,伏低身子趴在桌上,頭枕著自己胳膊,合上眼似睡非睡。陸遙也停了杯,靜坐片刻,運氣壓了壓酒勁。

桌上燈火早已暗了,陸遙也懶得撥那燈芯,只任它一點比一點更暗下去。

暖閣西角的花案上擺著瓶白梅,正是裴劍文晌午折的那枝。陸遙對著那孤瓶寒梅出了會兒神,腦子倒是愈發清醒,忽聽外頭似是又起了風雪,唏唏唆唆地傳到這暖閣子裡,合著另一個人輕淺悠長的呼吸,竟是分外安寧。

陸遙收回目光,看裴劍文只著件單衣,且大敞著襟口,怕他真睡過去著了風寒,起身將扔在一邊的狐皮大氅拿過來,將就給他披在背上。

裴劍文卻是根本沒睡著,酒勁也已醒過三分,當下睜了眼,緩了緩神,撐著桌子站起來。

陸遙立在裴劍文身側,眼看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實有些踉蹌不穩,趕緊伸手扶了一把,卻忘了自己也是下盤虛浮,倉促間後退兩步抵住桌子,左手攬住裴劍文,右手一撐,恰恰將油燈碰翻進桌上湯盆,黃豆大的火苗閃也不閃便洇沒不見。

裴劍文到底起得猛了,頭昏沉著靠了陸遙片刻方緩過神來,看這兩人緊挨在一塊兒的架勢也有些尷尬,站直身輕聲道了句,「對不住。」

那廂陸遙卻未答話,只揚聲喚了門口值夜家丁進來,吩咐道扶裴公子去東院客房,記著好生伺候。

第二日陸遙因著頭晌大醉醒得晚了些,裴劍文卻已經走了,想是急著在年三十兒前趕回杭州。

陸遙洗漱過後步去客房,果見外間書案上壓著張白宣,上頭只得七字,俱是行草一蹴而就,字如其人般龍飛鳳舞。

「後會有期

裴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