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采薇跟著父母學習醫術,後來魏南山夫妻同一天去世,魏采薇繼承家業,當門立戶,成為象牙山醫館的坐堂大夫,丁巫在縣衙當司吏,幫她立了女戶。
女戶屬於「畸零戶」,不需要服徭役和兵役,在稅收上也有所減免,如此,減輕了魏采薇的負擔。
魏南山夫妻對丁巫有恩,丁巫給孤女魏采薇提供方便理所當然,不算以權謀私,可是根據情報,魏采薇和丁巫一樣,都從未婚配,她怎麼來到京城就成了寡婦?
真是奇怪,難道京城裡的魏采薇被人頂替了?是個冒牌貨?
陸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縱使外面的蟬都被沾走了,他也睡不著。
陸炳心想,反正睡不著,不如把這兩個問題弄清楚。
於是他試圖出聲吩咐手下,要錦衣衛的畫師描下魏采薇的畫像,然後快馬送到鐵嶺衛,要探子辨認是否就是魏采薇本人。
可是他腦子裡是這麼想的,嘴裡卻只發出輕微的呵呵之聲。
詞不達意。
在門外的守衛隔門聽來,只是普通的夢囈之聲,守衛以為陸炳睡沉了。
所以他沒有推門進來檢視。
陸炳想要起身,但是他此刻就像鬼壓床一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了。
無論是叫人還是起床,他都做不到,就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
陸炳頓時大駭!
他再次發病了!
就在十天以前,他像往常一樣夜裡應酬喝酒,宴會結束後,他惦記著衙門還有公務要辦,就去錦衣衛衙門忙到凌晨。
再過兩個時辰就要點卯了,陸炳懶得回家,乾脆在錦衣衛衙門的值房裡睡下。
次日早上起床洗漱的時候,他要抓牙刷沾著青鹽擦牙齒,但是卻無法抓握住牙刷的象牙柄。
因為他的手指彎曲到一半,就無法繼續下去了。
不僅如此,他對著鏡子,還發現自己的右變臉失去了知覺,他對著鏡子做表情,左臉的肌肉可以調動,右臉就像是一個假臉似的,紋絲不動。
當時他還可以說話,命心腹秘密將一直給他看病、嘴巴嚴、信得過的御醫叫過來。
為了穩定錦衣衛的軍心,不要驚動他人,他還特地吩咐不要興師動眾,要御醫從後門偷偷進來,不要張揚出去。
御醫趕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基本恢復了知覺,只是右臉還是麻木的。
御醫一看就斷定是「小中風」,問他最近是否喝過酒?
陸炳點頭,「接連三晚都有應酬,喝了不少。」
御醫連忙給他施針打通經脈,叮囑道:「這是中風,只是不太嚴重,但有了第一次,就很容易發生第二次。以後千萬不可以碰酒了,大葷之物和女色也不要碰。按時一日三餐,晚上早點睡,睡不著也要躺著休息,如今夏天,日子長,中午最好歇個午覺,千萬不要熬夜。」
御醫給他施針放血,用熱水化開通竅丸服用,到了下午就恢復了,只是右手還無法用力。
御醫給他開了藥,叮囑他按時服用。
陸炳是錦衣衛指揮使,地位超然,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中風一事,就給了御醫銀兩,要他萬萬不可說出去——連皇帝都不能告訴。
陸炳這些天喝的都是治療中風的藥,但對外謊稱是夏天進補的平安方子,連陸英都瞞著,只要熬藥的心腹才知道真相。
陸炳小中風之後,謹尊醫囑,希望早日好起來,也看開了許多,沒有什麼比建康和性命更重要。
人若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看著陸英整天忙忙碌碌,熬夜辦案,三餐不濟,他擔心這孩子將來走他的老路,於是親手剝荔枝、催促她回家休息等等,以及不折手段招募鬼才汪大夏來錦衣衛,也是為了給陸英找個得力的左右手,分擔陸英的壓力。
陸炳閱人無數,他覺得汪大夏會辦事,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陸炳這些天都聽御醫的話,每天吃藥,注意三餐和睡眠,卻沒想到功虧一簣,昨晚被周小旗偷襲魏采薇一事驚醒,睡不著覺就乾脆凌晨起床來衙門辦公看卷宗,早上去了憋悶的地下監獄走了一遭,就再次中風了。
正如御醫警告的那樣,中風會一次比一次厲害,上次他還能走能說,這一次躺在床上就像個活死人一樣。
怎麼辦?
陸炳身子不能動,他第一次感覺得害怕和絕望,就像溺水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越陷越深。
就這樣這時,陸英汪大夏帶著魏采薇來到了錦衣衛衙門。
魏采薇的腿腳尚未完全恢復,陸英在進門後命人用軟轎抬著她。
汪大夏問陸英:「大人找小寡婦所為何事?她還沒好呢,大熱天要個病人跑一趟。」
陸炳是隻狡猾的老狐狸,汪大夏擔心騙過了年輕沒經驗的陸英,卻被老狐狸看破就麻煩了,故試探陸英的口風。
陸英冷冷道:「去了就知道了,錦衣衛衙門不比你們汪府安全?我來負責保護魏大夫。」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汪大夏心亂如麻,魏采薇雲淡風輕,以上一世她對陸炳的瞭解,陸炳對她知道的越多,就越不會動她。
成年人的世界,很少有非黑即白的人。
除了像王婆子、陳千戶父子這等喪心病狂之人,大部人的人皆有兩面,就看到了什麼時候,展露不同的面目。就像汪大夏的惡毒繼母吳氏,在歷經磨難、看清楚孃家人醜惡嘴臉之後,她恍然醒悟,選擇了善良。
陸炳是個手上沾滿血、卻良知未泯的人,他有愧於丁汝夔一家人,十年來一直壓著丁汝夔的死刑不執行,在明知她和丁巫有莫大的關聯之後,他不會輕易動她。
三人到了臥室門口,護衛噓聲道:「陸大人昨晚沒有睡好,此刻正在補回籠覺,還請陸統領去隔壁客房等待,等陸大人醒了就帶各位過去。」
汪大夏張開血盆大口打呵欠,連桃心般的扁桃體都看出來了,「我好睏啊,我也想補個覺,快帶我去客房。」
三人來到隔壁客房,汪大夏看見臨窗有個羅漢床,趕緊一屁股坐過去躺下。
「起來。」陸英說道:「這是魏大夫休息的地方,跟一個病人搶位置,你也不害臊。」
汪大夏睜開眼睛,看見下了軟轎的魏采薇虛弱的扶著門框站著。
「哦,我是困糊塗了,魏大夫請。」汪大夏咕嚕起來,讓出羅漢床,環視一圈,從書架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大明律》,擺在書案角落,然後以《大明律》為枕,躺在書案上。
書案只能承受住他的頭到膝蓋的位置,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就垂在桌沿下,晃晃悠悠。
就這樣艱苦的環境,汪大夏後腦勺挨著《大明律》就睡著了。
汪大夏隨遇而安的態度,陸英不得不服氣。
魏采薇歪在羅漢床上,把臉別過去,對著窗戶——自宮前的老公就這睡相,簡直沒眼看他。
唯有陸英在另一邊的官帽椅上正襟危坐,一點都不像通宵沒睡的樣子,咽喉上的扣子依然扣得嚴嚴實實。
這時外頭飛來幾隻不要命的蟬,拼命的叫,停留在枝頭,護衛們揮著沾杆都碰不到,陸英擔心蟬吵醒父親,就拿著一副彈弓出去了,對準枝頭的蟬,彈無虛發。
「還是陸統領厲害。」護衛低聲說道。
與此同時,臥室裡的陸炳聽到窗外的動靜,知道陸英來了,他用盡全力,將枕邊一炳玉如意往外推,哐噹一聲,砸在了床邊腳踏上。
陸英聽到動靜,站在視窗往裡看去,看到腳踏上的玉如意,還有父親從蚊帳裡伸出來的半隻手。
父親年紀大了,睡得淺,這個動靜肯定就醒了,可是父親一動不動。
倒是血親,陸英心有靈犀,低聲問道:「陸大人,我已經帶著魏大夫來了。」
陸炳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
陸英頓時有種不好的感覺,連正門都不走了,直接從窗臺翻過去,撥開紗帳,和雙目圓睜的陸炳四目相對。
醒了為什麼不回答?
陸英問道:「父親,您怎麼了?」
陸炳眨了眨眼睛,嘴巴發出夢囈般的輕聲,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麼。
陸英瞧著不對勁,連忙把護衛叫進來,「陸大人早上吃了什麼?好像渾身麻痺。」
護衛是知曉陸炳小中風過,連忙說道:「糟糕,大人又中風了,我去叫宋御醫。」
一聽中風,陸英大驚,連忙跑去隔壁,半扶半抱,把魏采薇請到臥室,情急之下,都忘記稱呼陸大人,直接說道:「我父親中風了,你快看看,護衛說這不是第一次。」
魏采薇一看陸炳言辭晦澀,渾身麻木無反應,瞳孔變化,半身不遂的樣子,立刻拿出一套針來,選了一根三稜針,在陸炳的內關、水溝、十二井穴上點刺出血,先放血治療,然後在正會、商丘、啞門、風府、廉泉等穴位施針。
魏采薇拿著鹽填平了陸炳的神闕穴,然後點燃一根艾柱,隔著鹽來灸神闕穴。
一番操作過後,陸炳終於可以動手指了,他艱難的說道:「不……不——」
「不會外傳的。」陸英猜到了父親所想,看到父親有了反應,心下稍安,「茲事體大,父親好好休養,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陸炳艱難的指著拿著手指粗的艾條給他灸肚臍眼的魏采薇,「她——」她的身份存疑,你要小心。
陸英說道:「沒錯,是魏大夫動手喚醒了父親。」
陸炳說道:「將……將——」將她弄走,還是要宋御醫給我看病,此女身份尚未核實,我不放心她。
陸英說道:「父親放心,我肯定會獎勵給她豐厚的賞金。」不就是封口費嘛,我懂。近墨者黑,在汪大夏無時無刻錢錢錢的耳濡目染之下,我已經學會一些人情世故了。
陸炳無奈:就這默契,若不是當年親眼看這孩子出了孃胎,我怕是要懷疑是不是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