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機鋒

朱瞻基摸著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真是個乖孩子,不折騰親孃。」

朱瞻基這話說早了。

胡善祥懷到第四個月時,開始腰疼,恥骨處好像長了個東西,談不上有多疼,但是總感覺多了個東西難受。

隨著月份的增加,腰和恥骨的疼加劇了,倒也不是受傷或者受刑那種劇痛,就是有些疼,但這種疼沒日沒夜,且持續不斷,就很折磨人了。

胡善祥第一次懷孕,沒有經驗,身體這些奇怪的、沒來由的變化,讓她有些害怕,無論她是否情願,她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生孩子,太醫和女醫輪番診斷,都說沒問題,這種無法掌控自己身體的不安感越發強烈,胡善祥時常做噩夢,急的朱瞻基也沒轍,無能為力。

有時候朱瞻基問多了,像個小媳婦似的陪著小心,胡善祥會越發煩躁,她甚至忍無可忍。發了脾氣,把朱瞻基趕到書房裡去睡,「你不要管我了好不好,讓我安靜一會。」

真正安靜下來了,胡善祥又心生愧疚,覺得自己是不是恃寵而驕,蠻不講理,太能作了。這麼好的丈夫,為何還要對他發脾氣?他又沒錯什麼。

胡善祥親自去書房把朱瞻基請回來,朱瞻基誠惶誠恐,就像一隻被逐出家門、又重新領進門的小狗,他被刺客追殺時都沒有這樣感到無力、使不上勁的時候。

他想安慰她,又怕她嫌煩。

他想沉默還給她寧靜,又怕她覺得自己是生氣了、故意晾著她。

最終,朱瞻基採用了折中的法子,躺在她身邊,不說話,默默的撫著她的背。

摸著摸著,胡善祥從背對著他,翻了個身,改為面對著他,黑暗裡,看不清對方的臉,感覺到對方的鼻息噴過來,隆起的肚皮剛好蹭到朱瞻基的肚臍,還未出生的孩子如同一個紐帶,將兩人連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胡善祥把右腿撩在他的腿上,緩解恥骨莫名的疼,說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或許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朱瞻基改為撫著她的肚皮,「你永遠都不會對不起我,把‘或許’兩個字刪掉,你一定會好的。」

胡善祥把他的手拿開,「別摸肚子,一摸我就想尿,剛剛有點睡意,別又要起床蹲馬桶。」尿頻影響睡眠也是她煩躁的一個原因。

馬蓬瀛來瞧她,胡善祥向她傾訴了自己最近的反常,「……我和太孫成親兩年來,都沒有紅過臉,我也不曉得怎麼回事,我很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不曉得原由,不知道如何解決,只能憑天由命。」

馬蓬瀛是女子中出類拔萃者,也經歷過婚姻和生育,自有一番見識,她想了一會,說道:「世俗皆以為女子生育,天經地義,就像瓜熟蒂落,其實孕育一個生命哪有這麼容易。但是世俗不準女人認為這是苦,還要女人將生育的痛苦甘之如飴,否則就是沒有母性,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

「如果太孫妃坦白的說出自己的真情實感,懷孕並不是一樁完全令您愉快的事情——至少煩惱和快樂是一半一半,或者煩惱多於快樂。或許心裡會舒服點、沒這麼煩躁了。」

馬蓬瀛這話說到胡善祥心坎上了,但她嘴上還是不承認,「我怎麼會不高興、不快樂呢?我明明盼望這個孩子很久了,我不應該覺得痛苦才對啊。」

「不能承認痛苦,只能使人更痛苦。」馬蓬瀛說道:「太孫妃,您壓抑自己太久了,對於這門以生孩子為第一要務的婚姻,您最初就是不願意、不喜歡、一直在逃避的。後來因為賜婚不能抗旨和對太孫的愛情而接受了現實,您到底意難平啊,不想只當一個生育機器,所以對生育又期盼又抗拒。」

「您懷孕了,皇上多有賞賜,太子妃對您多有忍讓、皇太孫對您越發關心,您曉得這一切都是因為肚子裡的孩子,而非您自己本身,煩惱在所難免。畢竟在空中翱翔過的鳥兒,很難甘心被關在籠子裡的。」

聰明人說話就是如此通透,直接,又銳利,直切要害。

到底……意難平麼?胡善祥心頭一震,兩年多了,朱瞻基的熱情溫柔還沒有把心似鐵的我變成纏指柔嗎?我還是不甘嗎?

胡善祥大腹便便,太子妃送她一件東西,是個引枕,裡頭塞滿了棉花,圓鼓鼓的,但是比尋常要長很多,幾乎和胡善祥本人一樣長,這麼大個東西,放在床上,就像躺著一個沒有胳膊和腦袋的「人」。

「這是——」胡善祥不曉得婆婆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太子妃畢竟生過四個孩子,經驗豐富,她要胡善祥側躺在床上,教她用這個小玩意,「你現在肚子大了,仰臥的時候會覺得呼吸困難,胸口就像壓著一塊大石頭似的,只能左右兩邊側著睡。你側睡的時候,把這個長引枕抱在懷裡,雙腿夾著引枕,會舒服一些,肚皮也能有所託舉,沒有懸空之感。」

胡善祥一試,果然如此,婆婆的妙招是管用的,她從床上起來道謝,太子妃說道:「這是我婆婆仁孝皇后教我的法子,她傳給我,我傳給你,將來你傳給你的兒媳婦,一代代的往下傳。你累了也要每天走一走,活動筋骨,將來好生,這第一胎啊,有的折騰,你要有準備。」

永樂十八年,初夏,胡善祥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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