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們都是軍戶出身,世代為軍,瞧不起這些非軍戶出身的「雜種」。
胡善祥擔心朱瞻基死於混戰——連德州兇險的刺殺都逃過了,這次要是死在自己的護衛隊手裡,豈不是貽笑大方,連死都死的那麼不光彩?
胡善祥瘋狂的敲鐘,這表示演練結束,大家住手,列隊回營。
但是,鐘聲都傳到了鄰居盔甲廠上空,校場的幼軍們依然對鐘聲充耳不聞,照打不誤。
怎麼辦?
胡善祥看著下面如困獸般的瘋狂鬥毆的場面,怎麼樣才能他們停下來?
蒼天啊,趕緊下一場大雨吧!
但是藍藍的天上連一朵雲都沒有,天氣好得很。
老天爺一點都沒有顯靈的意思。
靠天無用,還是得靠自己。
什麼東西能夠控制住如脫韁野狗般的幼軍呢?胡善祥看著遠處一排排有煙囪的房子,有了個主意。
她騎馬狂奔到炊事營,把中午的肉菜——滷豬下水裝進銅盆裡,一盆盆的抬出來,放在上風處,然後命廚子們拿起大鐵勺,敲著銅盆,齊聲大喊道:「開飯了!」
肉味順著風吹向校場,下水的味道尤其濃厚。
好香!聞到味的幼軍們終於停手,安靜下來了,順著味道看過去,食堂的大師傅們朝著他們揮動著鐵勺。
「開飯了!」
「居然有肉吃!」
「我今年過年都沒吃到肉!」
「還愣著幹哈?快回營拿飯盆打飯去!」
「兄弟們,衝啊!」
幾乎眨眼的功夫,滿地螃蟹亂爬的校場上空無一人,安靜下來了。
不,有一個人沒有動,那就是朱瞻基。
他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髮髻蓬亂,衣服也被扯破了,揉成一坨鹹菜般的褶皺,還拖著左腿,一瘸一拐的走著。
他越來越像丐幫幫主了。
兩人在兵器庫房秘密見面。
胡善祥看著劫後餘生的朱瞻基,連忙拿出傷藥,「你沒事吧?腿怎麼了?」
「皮外傷,沒事。」朱瞻基把藥油倒在腳踝上揉搓,「崴了一下腳。你還真有法子,用飯菜引誘他們停手,若來晚一步,我這腳怕是要廢了。」
朱瞻基面色凝重,「我還是太樂觀了,覺得幼軍沒有經驗,多練就可以了,但是這群人就像猴子似的,根本不聽指揮,還喜歡起鬨,見風就是雨,鬧得不可開交。」
胡善祥說道:「民間有云,好男不當兵。他們大多是為了混口飯吃來加入幼軍的,不是為了效忠於你。如果混就能有飯吃,甚至有肉吃,還努力操練幹什麼?能混一天是一天。」
朱瞻基搖頭道:「不行,不能按照普通衛所的訓練方法來操練幼軍,對付他們,得有特有的法子,根據我的觀察,他們中間也有想要上進的,只是被裹挾其中,身不由己,我得讓他們知道,服從軍令,才有肉吃。」
朱瞻基拿起筆來,在紅紙上寫了一張細則,蓋上皇太孫的印章,「你把這個交給教官,要他們下午按照細則行事,不得有誤。」
「另外,從我的私庫裡支銀子送到炊事營,專門撥給幼軍加餐用。」
到了下午,教官按照皇太孫的手令,將隊伍化整為零,每十人為一個小隊,選出最能打的那個當小隊長——看誰最強壯、身上的傷最輕,就能判斷誰最能打。
鑼鼓旗幟發令,小隊長只管手下九個人的操練。
到了天黑之前最後一次演練,如果前後左右都能走對,一個都沒走錯,那麼這個小隊十個人明天早飯每人都有一個雞蛋吃。
只要有一個人走錯,十個人只能看著別人吃。
雞蛋!
女人坐月子才能吃到的好東西!
手令一齣,坐在旗樓暗中觀察的胡善祥都能聽見校場上此起彼伏的吞嚥口水的聲音。
這種類似「連坐」的獎懲方式打破了幼軍們混飯吃的想法,而且具體到了個人,無法渾水摸魚。如果做不得不好,不聽號令、不分東南西北的話瞎走的話,會被小隊長和隊友聯合在一起教他重新做人。
校場上一句話廣為流傳:「走路都不會的人,只配吃屁!吃個屁的雞蛋!」
就這麼個練法,是個木頭人也會跟著轉了。
到了傍晚最後一次演練時,只有一百來個小隊出錯,他們的蛋沒了。
次日早飯,炊事營兌現了皇太孫的承諾,不過,他們許多人都捨不得吃,當寶貝似的藏起來,時不時拿出來回味。
以後所有的訓練,無論刀槍劍棒都是這樣化整為零,誰一直拖後腿,就會被淘汰——經常出錯,實在不是從軍這塊料的人會發放路費,遣散回鄉。
當然,這個遣散費也是皇太孫從私賬上支出。
朱瞻基是小隊長,他帶著小隊又贏了蛋。再次和胡善祥密談之前,他把雞蛋殼敲碎了,一口一口的吃掉,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吃過最好的雞蛋。
胡善祥把一紙公文遞給他,「馬上就要到端午節,京城各個衛所要在護城河比劃龍舟,幼軍也有份,這是兵部發來的告示。這也太著急了,明知幼軍還在籌備,沒有正式成立衛所,他們還要邀請幼軍。」
朱瞻基拿起公文看了看,「他們迫不及待的想看幼軍出醜而已。先給一個下馬威。」
胡善祥說道:「時間太過倉促,離五月初五端午節只有十天了。明明可以早告訴我們,拖到現在才突然告知,分明就是趁著幼軍措手不及。」
朱瞻基說道:「不要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四萬幼軍找出十八個會划龍舟的不難。」最近已經遣散勸退了一萬濫竽充數的人,五萬變四萬。
胡善祥把賬本拿出來,「殿下最近花錢如流水,就是金山銀山也溝壑難填,再這樣下去,端敬宮怕是快要喝西北風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朱瞻基看私庫裡能夠動用的現銀斷崖一樣下降,已是捉襟見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