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心想,這下鬧大了,不僅考不了女官,還要遭受牢獄之災,不得已自報身份:「我真不是壞人,我家在濟寧府,我達(山東方言父親的意思)是三品官員,光祿寺卿胡榮,濟寧府沒有人不知道我們胡家。」
士兵哈哈大笑,「名門千金怎麼會變成道姑獨自一人出行?別哄人了,爺不是傻子。」
胡善祥正欲再解釋,士兵揮著長矛驅趕,「少廢話,小爺我只管奉命抓山東境內的尼姑道姑上京城,若少了一個,小爺要被罰軍餉,你這些花言巧語留著說給審訊的大官們聽去。」
真是千金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胡善祥猶如喪家之犬被驅趕出倉,她費勁心機赴京趕考,結果還沒有離開山東就遭遇重創,夢想轟然崩塌,但是聽士兵說「上京城」三個字,就像風中之燭即將熄滅時又亮了起來:無論如何,她畢竟踏向了通往京城的路,只是這條路要比計劃中的艱辛許多。
士兵蠻橫無理,官員應該是講道理的,到時候把官家千金的身份亮出來,再有扣押行李裡的戶貼為證,我應該能脫離牢籠……
胡善祥是個不吃眼前虧的人,懂得迂迴之術,去年父親胡榮一怒之下幾乎搬空她的書房、給她定親事斷絕女官之路,她也是先忍住服軟,暗地裡找機會反擊。
先忍一忍,我還有機會。
胡善祥自我安慰,抓進這一線希望,跟在隊伍的末尾,被趕到了一艘大船上。
這是一艘運糧的大貨船,從各艘小船抓捕的尼姑道姑們被驅趕到此,密密麻麻擠著兩百多人,為了防止嫌犯跳水逃走,船艙裡的窗戶從外面橫七豎八的訂了幾根木條。
胡善祥上了船,和一個看起來面善,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道姑打聽情況,「……朝廷討伐白蓮教,為何抓我們這些出家的女人?」
道姑壓低聲音說道:「據說昨天朝廷官兵攻破山寨,滅了白蓮教,但是沒抓住賊寇唐賽兒,嚴刑拷打俘虜,招認佛母唐賽兒裝作出家人逃之夭夭,朝廷下令,將山東境內所有尼姑和道姑抓起來送到京城,逐一審問。天降災禍,苦了咱們出家人,不沾紅塵,卻被紅塵事所擾。山東之大,竟容不下庵堂和道觀……」
山東境內這幾年白蓮教鬧得厲害,一個叫做唐賽兒的農婦自稱為佛母,揭竿而起,成立白蓮教,以卸石棚山寨為據點,殺富濟貧,開官倉放糧,朝廷幾次派兵剿匪,皆敗於唐賽兒劍下。
白蓮教在唐賽兒的帶領下發展壯大,殺了官兵千餘,頗有水滸戲裡山東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好漢們替天行道的氣勢。
白蓮教已成氣候,佛母唐賽兒之名無人不知。山東濟寧府比較安定,沒有白蓮教作亂,胡善祥對此也略有所聞,曉得路上不太平,但是她必須冒險穿越山東,進京趕考。
一旦錯過這次機會,她就只能聽從父親的安排,嫁人生子,過著一眼能夠看到頭的日子。
沒想到聲勢浩大的白蓮教這麼快就被擊潰了。
更沒想到自己為了方便出行,喬裝成為道姑,陰差陽錯被朝廷官兵當成白蓮教餘孽抓起來了。
明明開頭那麼順利!誰知跨出第二步就狠狠跌倒了。
胡善祥內心唏噓不已,又問道姑,「我聽過不少佛母的傳說,據說她才二十出頭,為何年長的尼姑道姑也要押送到京城?」
道姑說道:「我聽官兵說,佛母會易容術,朝廷有令,寧可抓錯三千,不能放走佛母,以防白蓮教死灰復燃。」
胡善祥趴在船尾的窗縫細看,運河之上,裝載尼姑道姑的大船一眼望不到頭,人數何止三千?粗粗算來,怕是要超過一萬了!
此情此景,涉世未深的胡善祥深受震撼,之後是鋪天蓋地的沮喪和無力感,沒有家族的庇護,她就像被剝了殼的蝸牛,任人宰割。
什麼時候能夠長出自己的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