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暉剛想甩刑鳴一個嘴巴子,他的手機就響了。從手下那裡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上頭的號碼,臉上那點氣焰瞬間滅了下去,他悻悻地說,得了,老東西護著你,才請你來坐一會兒,這就來要人了。和上回被綁完全不一樣,刑鳴又被廖暉的手下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門。先回家取車,再照例去醫院。刑鳴一握上方向盤,又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地。他滿城轉悠,從市南開到市北,又在北邊一個橫拐向東,也不知道瞎轉悠什麼。後來險些闖了一個紅燈,車身都過了停止線大半截了,當場就被交警攔下了。交警認識他,笑了笑,嘿,你是刑鳴吧。這位年輕的交警同志是刑主播的粉絲,所以打算小懲大誡,口頭警告算了。但刑鳴仍舊一邊往外掏駕照本,一邊失魂落魄地解釋,我丟東西了。確實丟東西了。丟了他十二年來的一場大夢。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最接近夢圓的時分,忽然之間黃粱夢碎,恩仇皆成雲煙,愛恨俱為前塵。
把車停入醫院地下車庫,刑鳴緊閉車窗與車門,悶在狹小空間內,又一次給虞少艾留言。這陣子虞少艾不接他的電話,卻也沒把他拉黑。刑鳴坦誠自己現在的處境不易,一部分鄉民退縮了,一部分還在堅持,但最重要的人物高峰現在人在醫院,生死未卜,就是你家裡人派人弄的……刑鳴還說自己已經得到了臺長首肯,仍要做這期《山魈的報復》,但他的節目只能客觀中立,而媒體報道從來都不足以成為刑事裁量的證據……每個字都很懇切,毫無希望的懇切。刑鳴猜想虞少艾可能正坐在他外公的大宅裡聽著他的這番話。他們此刻可能同有一個念頭:做人真他媽的不容易!就像「人」這個字本身,永遠被一撇一捺撕扯,如在兩難中掙扎。而最後總有那麼一些沒有被扯垮的,站住了,站直了。頂天立地方為人。拂蠅須忌蛋,虞少艾可能還在矇昧中掙扎,而現在的他已經澄明如水。
刑鳴踏入病房,正巧與駱優打個照面。駱優突兀地站停了,看著他,眼神無比寂靜絕望。刑鳴出電梯的時候就聽見了病房裡的爭執,但沒聽全,沒聽清,只有最後一句。駱優流著眼淚喊虞仲夜老師,說他這是破釜沉舟,戲劇裡破釜沉舟的是英雄,而現實裡破釜沉舟都是烈士,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一直覺得自己與虞仲夜是一類人。他們這類人眼裡只有自己,趨利而生,絕情寡慾。同類的人本該惺惺相惜,橫插一槓的刑鳴又算什麼。他不忿,亦不解,虞仲夜卻在他血淋淋的一身傷上又剜一刀。虞臺長到底言出必踐,他看了從門外進來的刑鳴一眼,旋即對駱優微露一笑,以後別再喊我老師了。
刑鳴的反應不算在盛域意料之外,但廖氏姐弟信心滿滿,即使擺不平刑鳴,也有辦法把藥廠汙染的事情壓下來。《山魈的報復》如期播出,人們發現,許是一塹一智的關係,再次迴歸熒屏的刑鳴颱風變了,變得更沉穩淡定,更踏實老練了。汙染致人畸形的節目播出之後,引起了不小網路上的震動,而真正讓中央著手調查的原因,是有人寄了舉報材料。舉報材料是虞少艾寄的。洪萬良被氣得一病不起,也可能是裝的,因為他後來索性稱病拒絕與自己的侄子侄媳見面。他哀嘆這對父子鬼迷心竅,但他可以跟虞仲夜翻臉,卻沒辦法對唯一的外孫下狠手。洪萬良知道民憤一旦起來,再掙扎也是徒勞,最明智的方法便是棄車保帥。而洪書記一旦袖手,盛域指望著再一次涉險過關就不太可能了。果然,沒多久,盛域集團的法定代表人、總經理廖暉因涉嫌嚴重違紀,被警方帶走調查了。等著他的可能是二十年刑期。再往下查一查,廖君都不乾淨。獄中,廖氏姐弟像發了瘋的狗似的,四處攀咬,力圖上交檢舉材料,替自己立功減刑。他頭一個想到從老林的兒子下手,上一任明珠臺臺長就是被司機檢舉揭發的,這一任明珠臺臺長也該殊途同歸,栽在自己的司機手上。但老林跟他兒子都似早有準備,移居國外了。他又想翻出舊賬,盛域上下沒一個人乾淨,也是食人肉、寢人皮才走到今天的虞臺長怎麼可能例外。但這對姐弟窮盡心思,最終也沒能成功把虞仲夜拉下馬。虞仲夜是自己辭職的,就在舉國矚目的臺慶晚會前夕。一臺之長借病激流勇退,雖未留下把柄,但多多少少落下了一些閒話。坊間揣測紛紜。最令人膽戰心驚的一個傳言是說有人往中央寫了檢舉信,詳細陳述了虞臺長這些年所幹違法犯紀之事,樁樁件件都有真憑實據,中紀委原本打算血洗明珠臺,但虞仲夜親自登門與駱老爺子談了近四個小時,具體談了什麼沒人知道,最後他以辭職換取一部分人的安心,他的過往一筆勾銷,盛域的問題止於廖暉,明珠臺的問題止於老陳。那些帖子真的假的各摻一半,由於太過危言聳聽,還沒來得及掀起多少浪來,就被刪除得乾乾淨淨。網上更多一星半點內情都不知道的,只覺得明珠臺臺長一生基業毀於一旦,簡直不可思議。你說為了愛情,說明你荒淫無道,你說為了公理,說明你天真幼稚。虞臺長對前者置之一笑,對後者不屑一顧,他這兒官方公佈的離職原因是身體問題。
然而原以為故事的進展到此為止,結局卻陡然翻轉,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虞仲夜卸甲不歸田,養病幾個月後,反倒正式下海了。華能集團的官網放出訊息,虞仲夜將出任執行長。關於這件事情,坊間傳聞就更多了。先前的「昏君論」忽又轉變為「陰謀論」與厚黑學,有說虞仲夜是為了利益與盛域反目,借盛域垮臺與華能達成了某種默契;也有說這只是一次外放錘鍊,目的在於平息眼下風波、完整個人履歷,以虞臺長的能力魄力假以時日便能重回體制內,屆時更上一層樓,根本不在話下。但網上傳一陣子,也就消停了。再撲朔迷離的故事,總有落幕一天。
有一陣子處於風暴之外的刑鳴也沒少在工作之餘,瀏覽網上八卦。他被好奇心撓了癢,一直想問問虞仲夜,是受自己牽累不得不離職自保,還是他早已揹著自己打點好一切,可進可退。刑鳴曾在床上拐彎抹角地問過,虞仲夜不置可否地微笑:「盛世不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