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週五中午十二點,劉亞男註冊了微博號,名字就叫「劉崇奇的小女兒」,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她發了一條微博——一封致全國人民的洗冤信。洋洋灑灑三千字,詳細陳述案件始末,劉亞男邏輯清晰,措辭大方,天大的冤屈也不驚不乍不悲不戚。這樣的文字很佔便宜,很容易先入為主地博取他人信任。她在結尾處特別強調,三個報案人之一的章芳已經帶著孩子去公安機關銷案了。有些大v幫忙轉發,但這封信還沒引起足夠的熱度,所有相關微博就都被刪了。劉亞男那邊出招快,顯然是想以輿論倒逼真相,但這頭接招的人動作更快。短短時間給虞臺長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進臺裡,一個聯絡私人。虞仲夜收線之後暫時關了機,把新聞中心那些老油子們傳進了辦公室裡。他問,小駱那期《明珠連線》誰籤的播出單?

對於駱優那期深訪劉案的節目,臺裡上下幾乎都持讚揚的態度,就連日理萬機的虞臺長抽空看了半場,也說不錯。但那是基於新聞事實與客觀事實偏差無幾的情況。這個時候虞臺長問出是誰批了條允許節目播出,顯然是因為這期內容出了問題,要追究問責了。老陳有些發慌,按說籤不籤節目播出單是總編室的職責,但駱優這一張,卻是他以新聞中心主任的名義簽下的。虞仲夜先問王編輯:「為什麼不籤?」王編輯道,《明珠連線》上週那期是臨時趕製的,內容不錯,但導向性過於嚴重,不僅失了新聞人的客觀公允,還有些「唯收視率論」的意思,所以他建議播出提前錄好的另一期節目。虞仲夜轉向問了老陳:「為什麼又簽了?」老陳看著王編輯打哈哈:「你們知識分子說話特別容易過,哪裡不客觀公允了?這是《明珠連線》改版後的第一期,不出新怎麼行?新聞要報得實,也要報得快,駱主播來找我,說他想趁《東方視界》之熱打《明珠連線》之鐵,我也覺得節目視角獨特觀點辛辣,挺好。」老陳嘴上不肯示弱,心裡卻叫苦不迭,明擺著就是臺長的小情兒們爭寵捅出的大簍子,旁人怎麼管得住。虞仲夜微闔了眼睛,氣息沉重,看似很疲倦:「真實性是新聞第一要義,還是失察了。」「其實不管刑鳴還是駱優的節目字句都挺乾淨,引申得也算合理,但是別的臺還有一些網媒就不是這個口氣了,一句‘據有關人士透露’能扯的就多了,煽風點火的是他們。」老陳居然還挺沾沾自喜,「要不怎麼都說咱們臺的主持人質素就是高呢?」

虞仲夜對這聲「高質素」不予置評,露了點笑容讓總編室的人都出去,單獨把老陳留下來,問他:「以前《法治線上》也報道過一件幼兒園保安性侵兒童的新聞,後來判沒判?」總編室裡以王編輯為首的那一群知識分子都太擰巴,不識時務不知變通,說好聽了是耿直,說難聽了就是迂腐。老陳鼻子挺靈,嗅出了虞臺長對這事兒的態度——只留他這麼個滑不留手的新聞中心主任,顯然也是想息事寧人的。這麼一想便壯了膽,老陳道:「十件那樣的案子九件是會判的,也就那一件沒判,但群情激憤,家長與一些網友給臺裡打電話,還聯名上訪,要求將那保安入刑。」虞仲夜又問:「那封申冤信出來之後,網上有沒有質疑的?」「目前沒有,也就一個記者撰文質疑了一下,已經被群噴了,現在刪博道歉了。性侵幼女這事兒畢竟太大了,誰說話誰三觀不正。」目前事態可控,但老陳不敢把話說死,「但劉崇奇的女兒再鬧一波就不好說了,這網上暴民太多,風向也是一天一變。一旦風向變了,《東方視界》《明珠連線》乃至整個明珠臺都得受到大影響。」老陳還不太清楚虞臺長調任公安部的事情,只實話實說眼下明珠臺的情況,上有領導施壓,下有百姓唾罵,前有侵佔老影廠地皮還未平息的風波,後有舉國矚目的五十週年臺慶,這個節骨眼上確實不能再生是非了。虞仲夜不說話,修長手指輕敲桌面。老陳再度揣測聖意,愈發感到萬歲爺跟自己是一個意思,試探性地提了個解決辦法:「節目導向已經偏了,自己打自己的臉總不合適,何況這事已經不單單是性侵案了,方方面面的牽扯可就太大了。對方也沒鐵打的證據,眼下淡化處理是最好的選擇。臺裡對外暫不發表任何新的評論,等劉案判了,再做結案報道。反正這案子十之八九是能判下來的,只要案子判了,什麼風波都翻不起來了。」

秘書在這個時候敲了敲門,得了領導批准後進來,說紅十字會的尤會長又來打招呼了。這是尤會長的第三個電話。人往高處走是本能,真能走到高處就是本事了。尤會長就是這麼一個有本事的人,只不過偏偏不巧,劉亞男在申冤信裡否認父親貪汙善款,矛頭直指的就是他。尤會長的三通電話,看似日常寒暄,實則態度很扼要,意思很簡單。他沒想到小老百姓的那點破事竟把他以前在地方上的事兒給扯了出來,如今兩百萬還算錢嗎?如果那劉老師的女兒想要錢,他可以給。老陳覺得是這個理,但也據他多年危機公關的經驗,提出一點新的建議:「紅十字會那邊只刪帖是不夠的,這種事情往往越刪越反彈,關鍵還是劉老師的女兒,只要她不鬧了,天下也就太平了。可以問問她有什麼訴求,窮山惡水出刁民,不就是要錢嘛。」他停頓一下,壓低聲音:「貪汙這個罪名一旦坐實了,牽一髮動全身,當年你在地方上貪了,現在管著全國人民的善款你貪沒貪?你既然貪了,那提拔你的後臺又貪沒貪?尤會長上頭還有人的,不能傷了這份和氣。」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說就多餘了。老陳悄悄打量著虞仲夜。他看得出來,虞臺長在衡量,虞臺長在思量。自古做官做的就是人情世故,虞臺長人在高位,更應該比旁人懂得官場「以和為貴」的道理。「一個人能為了家人豁出命去,也就不是錢能打動的。」虞仲夜略一沉吟,提了一句,「看網上訊息,劉亞男是不是正跟前夫在打撫養權的官司?」老陳點頭,還真是。

秘書仍等在一邊,問虞臺長要不要給尤會長回個電話。「你轉告吧。」虞仲夜枕靠在皮椅上閉目養神,臉上倦意愈發重了,「明珠臺的聲譽重於一切,不替任何人承擔責任,地方法院總該有認識的,給他一週時間解決劉亞男,事情能就此平息最好,若再鬧開,下週的《明珠連線》就做自查之後的深度報道,揭開劉案真相。」留對方一個星期處理眼下這個棘手問題,算是給了紅十字會長三分薄面,秘書聽令出去了。老陳一臉不可置信:「難道虞叔的意思是《明珠連線》自查澄清,向全國觀眾道歉?」虞仲夜仍闔著眼睛,淡淡道:「為什麼不能是《明珠連線》?」「《明珠連線》是臺裡的王牌,要為這事承擔各方壓力與責任,損失就太大了,《東方視界》不過播出五個多月,何況也是《東方視界》先點的火。而且我也擔心……」老陳吞吞吐吐。「擔心什麼?」「擔心駱優有情緒。」虞仲夜睜開眼睛,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小駱是個懂事的。」「那刑鳴呢?」老陳其實更擔心的是臺裡的刺頭兒,以前是蘇清華,現在有了傳人,也是個不省心的。虞仲夜微皺了眉,片刻才道:「他也會懂事的。」又轉過臉,形容嚴肅地看著老陳:「對外沉默是多方考量的結果,但新聞人堅守真實是鐵律。你自己去領個行政降級的處分。」

刑鳴出差查訪的時候留了劉亞男現在的聯絡方式,抽著空兒就跟她聯絡,聽劉亞男說,她跟章芳一起去找公安人員撤銷報案,章芳解釋是孩子年紀太小,沒頭沒腦地誤會了一場,被狠狠教育一頓。只是一個章芳撤案是不夠的,劉亞男還想伸冤,刑鳴便教她利用網路擴散冤情,把整件事情的脈絡梳理一遍,鐵打的證據雖然沒有,但劉老師的案子被狂熱的媒體醞釀至今,疑點確實不少,夠那些言辭鑿鑿的媒體人喝一壺的。劉亞男聽了刑鳴的建議,原本還想寫血書,但被刑鳴攔下了。血書這東西一驚一乍的太嚇人,容易適得其反,倒讓別人抓住把柄質疑她的精神狀況。刑鳴逐字逐句地替劉亞男把關,自己將內容改了三遍還嫌不夠,又把這封伸冤信交由蘇清華過目。蘇清華是臺裡出了名的好筆頭,用落筆驚天地形容毫不誇張,刑鳴對師父崇敬有加。蘇清華看完信又看著他,問,虞仲夜知道這事情嗎?不問別人卻問最該八竿子打不著的虞臺長,刑鳴沉默,心說果然紙包不住火,憑蘇清華的敏捷銳利,多半上回一起吃飯時就知道自己爬上了虞仲夜的床。見刑鳴不說話,蘇清華又問,什麼時候開始的?這話一齣就是挑明白了,刑鳴對師父不敢隱瞞,老實回答,把老陳打傷入院那會兒,我想留下,也想翻案。蘇清華深深嘆氣,你爸要是活著,非再被你氣死不可。

刑鳴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話。他忍著,撐著,較勁著,無非是想子承父業,不辜負父親曾經的聲名與期望。他想用真愛二字替自己開脫,他跟虞仲夜之間並不只是交易這麼簡單,但又覺得這麼解釋荒天下之大謬,沒邏輯,沒立場。但不管怎麼說,蘇清華又審一遍的伸冤信還是到手了。刑鳴囑咐劉亞男在十二點二十分的時候發微博,然後公關公司就替她擴散。擴散的速度還行,有個還挺有名的記者撰文提出了自己的質疑。「六月飛雪竇娥冤」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傳統媒體當道時或許還能以權遮天,他就不信自媒體來了,這麼轟動的新聞再來個百萬轉發,還有人能隨隨便便掩蓋真相。刑鳴正滿意著,帖子突然全被刪了。對方這樣的反應並不在刑鳴的意料之外,相反還令他安心下來。有些人慾蓋彌彰。

刑鳴週五晚上住虞宅,仍沒見著虞仲夜,週六依約去臺裡準備臺慶主持,結果,駱優竟然缺席了。主持人熬夜通宵是家常便飯,大多是彈性工作制,有節目就現身,沒節目就休息。臺裡文娛中心的那些主播中午十二點之前基本見不到人影,但駱優雖是娛樂節目出身,敬業程度卻一點不比刑鳴遜色。就這麼一個從不遲到早退的駱主播竟然缺席了,刑鳴聽負責臺慶晚會的幾個副導透露,臺裡最精銳的班底正在趕製新一期的《明珠連線》,打算承認錯誤,澄清真相。關於老陳受罰的訊息也聽他們提了一句,再多的就不便討論了,但不得不說大快人心。刑鳴神態輕鬆地坐著等,等了一個多小時以後,他愈加神態輕鬆地問:「我晚上還有約,這會要不就不開了?」

刑鳴晚上約了見向勇。原本說好是一家人吃個散夥飯,結果唐婉卻不在家。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個女人的身與心又一次毫無留戀地飛走了。刑鳴到達向家的時候,向勇正在水池子邊洗唐婉的內衣。他弓著腰,佝著背,一雙粗糙的手泡在塑膠水盆裡,小心攥住那些昂貴真絲內衣的邊角,一寸一寸地揉,一點一點地搓。唐婉一貫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飯店生意最紅火的時候這事是阿姨做的,後來沒那麼紅火了,就都由向勇做。五十歲的唐婉被寵得仍鮮妍宛似少女,但寵她的那個人已經滿臉老態,哪裡還有昔日大老闆的派頭。刑鳴感慨,紅顏禍水,一字不假。輕嘆口氣,喊他一聲,向叔。

向勇告訴刑鳴的事情與他之前的揣測基本吻合,他說,你爸出事前曾跟你媽透露過,他正在調查的那起火災事件,已經找到了最新證據,事故原因不是工人吃火鍋時煤氣罐忽然爆炸,而是劣質的房屋建造材料積溫不散,發生自燃後引發大火。這些年唐婉對刑宏的案子隻字不提,可能是安於現狀,不想平靜生活再起波瀾,也可能是顧念自己的親生兒子,若冤無頭債無主,再不安分的主兒也得安分了。刑鳴忽然想起那天盛域慈善晚宴上廖暉與衛明的反應,他拼拼湊湊這些年,一切嚴絲合縫,終於圓滿了。向勇望著自己的繼子,嘆氣道,我告訴你的事情跟你爸當年的案子可能有關係,也可能沒關係,但我想著現在不說,興許以後就再沒機會了。刑鳴對人性二字一直不太樂觀。他一瞬間產生一個非常卑劣而可怕的念頭,向勇一定聽見了向小波在演播廳裡說的那些,也一定知道洪萬良、盛域與虞仲夜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在這個時候告訴自己所謂的真相,或許是臨別吐真言,或許只是出於某種惡意的報復。他要報復唐婉在危境中離他而去,就要打破她多年死守的秘密,就要讓她的兒子痛不欲生。這叫一報還一報,公平。刑鳴盯著繼父渾濁的眼睛,無比懷疑地審視,無比苛刻地端詳,但裡頭僅有一個失意丈夫的慘淡與悽楚,看不出一絲端倪。最後,他決定趨從人性中比較善的那一部分,真心誠意地對向勇說,謝謝向叔,我終於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