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當場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警車都來了。新聞中心的人趕緊將他送往醫院急救,7釐米的傷口,縫了十二針。病房裡的老陳倒是大度,跟民警說都是有些臉面的文化人,也沒深仇大恨,就是酒後滋事,私了得了。事情不了了之,連民事賠償都一字不提,大夥兒拾掇拾掇心情,歡天喜地過了個年。但刑鳴自己心裡門兒清,表面上越是風平浪靜,自己眼下的處境卻越是湍急兇險。老陳這人喜歡玩陰的,這些年,多少自以為有些能耐的硬茬子都折在了他的手裡,哪一回不是兵不血刃,輕輕鬆鬆就把對方搞臭、搞爛、搞得萬劫不復。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對老陳的能耐與伎倆心知肚明。
上午十點鐘,結束長假的刑鳴走進明珠臺新聞中心大廈,很快察覺出今天的氣氛與往常不同。新聞中心的人遠遠避著他,照面也沒個笑臉,一轉身卻在他背後竊竊私語。刑鳴充耳不聞。習慣了。對於旁人對自己的關注,他當然是有感覺的。就像學生時代,他習慣了在女生們的集體注視下,脊樑筆直,目不旁視,接受一切愛慕與意淫,而今的他同樣表現得泰然自若,願意接受一切批評與擠兌。他已經知道《明珠連線》的一期節目出了問題,也知道老陳這會兒就在臺長辦公室裡,正想著法子要把他攆出明珠臺。審片主任與審片室一致審查通過的節目,到頭來卻要他一個人背鍋。也怪他當初太自信,為了爭取一個去新聞中心工作的機會,自己撩話說不籤長約,只到手了一份薪金還算不錯、但隨時可能滾蛋的臨時合同。
整件事情是不是老陳在背後搞鬼還不好說,但老陳肯定不會放過這個借題發揮的機會,新聞中心的人也都聽到了風聲,只不過誰都有些意外,一向皮裡陽秋的新聞中心主任這回殺雞竟用牛刀,居然為了一己私憤,把事情鬧到了臺長面前。電視臺這種地方,察言觀色的能力通常比業務水平重要得多,他們避著刑鳴是怕引火燒身,卻到底低估了這人臨事的膽識與魄力。這個世界貓抓耗子螳螂捕蟬,生物圈一物降一物,人類社會也一樣。儘管老陳此刻磨刀霍霍,但畢竟上頭還有一個人。明珠臺真正的當家老大,虞仲夜。
刑鳴自認為跟虞仲夜還算得上熟。雖說通常情況下一個電視臺編外人員與臺長交流的機會並不太多,而在他加入明珠臺一年多的時間裡,除去偶爾在辦公樓內看見一眼,打聲招呼喊聲「老師」,其餘時間,滿打滿算的,真正面對面的交談也就只有三次。
頭一回是在《緣來是你》節目錄制結束之後,刑鳴再次出現在明珠臺裡不是應了老陳之邀,而是徑直去找了節目的後期組長——他錄製的那期節目剛剛播出,反響不錯,但美中不足是後期師把他的名字打錯了,電視上顯示的是「邢」而非「刑」,一字之差。刑鳴要求對方在下期節目的片尾處予以更正。後期組長覺得這反應根本是小題大做,嬉皮笑臉地跟他打哈哈,說「刑」是個小姓,打錯也正常,還說那個字看著就煞氣,索性他就改一個。說完就要回頭去剪片子,但沒想到攔在眼前的人態度堅決,自己動都動不了。麻煩您更正錯誤,出具道歉宣告。刑鳴說話時微微翹著嘴角,措辭也很客氣,但一雙眼睛寒光凜凜,莫名給人一種巨大的威懾力。周圍漸漸圍了些人,都是明珠臺的員工,都直著眼睛盯著他看。電視臺是個氛圍奇異的地方,明裡光鮮卻暗潮洶湧,久而久之,人人都是叢林生物,得學會韜光養晦險裡求生。唯獨這個小子是個異類。正是滿座衣冠似雪。當事雙方僵持不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代表明珠臺向你道歉,你要的宣告會在下期節目開始前登出。」
未見其人,只聞其聲。刑鳴的心臟砰地撞了一下胸腔,這人的聲音非常不錯,既醇且厚,既有魅力也有閱歷。後期組長朝聲音方向投去一眼,立馬站得筆直,眉花眼笑地喊了一聲,喲,虞叔。刑鳴從這聲「虞叔」裡聽出了三分敬畏、七分諂媚,直覺告訴他,這個「虞叔」在臺裡的地位鐵定不一般。
循聲望過去——說來也奇怪,圍觀的人明明不少,但他一眼就自人群中辨認出了剛才說話的那個人。他掌心微微發汗,心臟又往胸腔上撞了一下。刑鳴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他自己就長得好,打小身邊便不乏各個年齡層的漂亮異性,她們看見他時會突然驚愕地站定,然後瞪眼、抿嘴、攏頭髮。花花柳柳看得多了,刑鳴對於「美人」二字漸漸有了一套自己的標準,一般的庸脂俗粉根本難入法眼。可眼前所見哪兒是虞叔啊,分明是虞美人。對方比自己還高出一些,穿著一身深色休閒西裝,去掉了領帶,身上幾乎沒有奢品裝飾,但從那深邃的眼神、低沉的嗓音與一身光華內斂的氣度中都能判斷出,這個男人理應有點年紀也有點身份,但他從沒見過哪個男人這個年紀還能保養得那麼好,遙遠華美得簡直像一尊神。對方輕輕一笑,走了,留下刑鳴進退失據,半晌立在原地。他覺得這人眼熟。
後來刑鳴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虞叔就是臺長虞仲夜。虞仲夜年逾四十,接任明珠臺臺長不過三年時間,便敢於放下身段,一邊以多檔娛樂節目搶佔國內黃金時段的收視,一邊又破而後立,與英國bbc、美國cnbc戰略合作,令明珠臺的多檔節目成功邁出國門。別人口中的虞仲夜,無所不能無一不通,很神奇。聽說他名校新聞系畢業,一轉身竟投入部隊;聽說他親自為明珠臺的選秀節目主題曲填詞作曲,文化部與美協主辦的「百年中國書畫展」上,他的名字與陳忠志、田黎明等傳奇大師列在一起……刑鳴對於虞臺長國畫、書法或者音樂方面的造詣不感興趣,乾電視的人大多自詡文化人,也大多能寫一筆好字,吟兩首酸詩,這不稀奇。他比較好奇,這麼一個不似凡人的凡人,到底有沒有凡人的七情六慾。虞仲夜本人毫無背景,前妻洪霓卻是前省委副書記洪萬良的女兒,洪萬良一路官運亨通,兩年前成功調任中央,可他的女兒卻紅顏薄命,婚後沒幾年就死了,只留下一個男孩,早早地就扔去了國外。虞臺長表面上看似很深情,鰥居十餘年沒有再婚,無名指上也一直戴著婚戒,但其實臺里人大多明白,但凡有能力坐擁三宮六院的男人,哪個又真肯情有獨鍾。明珠臺裡有個傳言,洪霓死後,洪萬良與虞仲夜定了一個翁婿之約,外頭多少女人他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絕不準娶進門來。當然但凡傳言總有另一個版本,傳言說虞仲夜其實喜歡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