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任的曲藝部次山長,約是想著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把都要燒得和前任不一樣,因而在學年結束前一個月時,向全院學生下達了第一道指令。
「懷奠祖先,弘揚儀禮,」五六七團夥站在書院門口的大布告欄前,和一眾學生湊在一堆看那佈告上寫的內容,「茲定於臘月二十六日,在本院百樂圜舉行古舞大會,效周禮、賞舞樂,全院學生務須參加……」
「效周禮?」未待看完,武玥便奇怪開了,「啥意思?周公之禮?夢遇周公?周公夢蝶?」
「……夢蝶的是莊公好麼,不要隨便搶別人戲啊。」燕七道。
陸藕在旁邊笑道:「我想這大概說的是周王室制定的禮樂制度吧,周王室整理了許多前代遺存的樂舞,並且設立了龐大的樂舞機構,那時的貴族子弟和我們現在一樣,要接受嚴格的六藝教育,入學之後要先學習音樂、誦詩和小舞,十五歲才開始學習射箭、駕車和舞《象》……」
「舞象是什麼?」武玥插口問道。
「《象》傳說是一種武舞,也有人認為是一種魚蝦等圖騰的舞蹈。」陸藕繼續道,「等到了二十歲的時候,就會繼續學習各種儀禮和大舞,然後呢,便可在各種不同的場合跳不同的舞了。」
「原來如此,」武玥瞭然,「說白了就是要舉辦一場比舞大會唄,舞蹈社的學生這下子有了用舞之地了。」
「請看清楚,武女士,」燕七指著那佈告上後面的字,「白紙黑字寫著所有人都要參加,身體力行,可以以班為單位,也可以自行結組,總而言之就是人人都要上去跳。」
「啥?!」武玥大驚,仔細看向那佈告,一時瞪大著眼睛轉回頭來,「開什麼玩笑,我哪裡會跳這個!到時候我一定要告假!」
「你再看清楚啊武女士,」燕七又給她指,「次山長說啦,古舞大會是件嚴肅的事情,與什麼禮樂了、祭祖了、敬天了、等級秩序了,息息相關,不容輕視,因而不允許無故不參加,被抓住是要扣學分叫家長的,就算是生病,也要有醫師開的證明才可以。」
「不是吧?!」武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個跳舞大會而已,至於的嘛?!」
「其實呢,這些也不過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說法而已,」燕七道,「真正不容輕視的,是新次山長的權力與威信啊。」
「怪不得……」武玥終於明白了,這樣的會,本來許多學生都是不想參加的——在全院學生面前跳舞喂!多尷尬!然而正因為是這樣,只有全體學生都參加了,才更能顯示出新次山長的權威啊。
「太可怕了,」武玥苦起臉來,「我哪會跳舞啊,簡直要了我的命,實在不行,到時候我當真把自個兒的腿打斷算了。」
「不至於的,」燕七寬慰她,「何必你親自動手,我來就行了,哪條腿呢?」
「……討厭啦你!」武玥拿拳頭懟她,「你就不擔心啊?難道你還真想上去跳啊?」
「我準備去打聽打聽,」燕七道,「如果咱們班是以班為單位參加的話,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申請扮演一塊舞者旁邊的石頭什麼的。」
「那我申請扮演大樹!」武玥忙道。
燕七說她:「傻呀,扮演樹,到時候你還得隨風搖擺,浪不浪?」
「那那那,那我扮演一根從樹上掉在地上的枯樹枝好了,到時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就可以了!」樂渣武玥為了逃避跳舞也是拼了。
「這個可以有,」燕七道,「就怕到時候咱們班選的舞蹈是古人狩獵的場景,用枯樹枝子生火、拿石頭扔野獸什麼的。」
「……」
一紙激起千層浪,下午上課前,該話題已躥升至近期校園話題榜的首位。
梅花班的齋長齊先生進來,重申了一遍曲藝部新次山長的佈告內容及要求,末了道:「知道你們臉皮兒薄,在別人面前抹不開面兒,因而也不要求你們跳什麼獨舞了,咱們班這一回跳集體舞,正好這個時候各社的比賽也都結束,都要為本次的古舞大會讓路,是以從今日起,每天下午下了第二堂課後,大家都要留在凌寒香舍,我會去請舞藝社的先生過來教大家跳參會的舞蹈——誰也不許缺席!」
女孩子們有再多的不願意也沒招,一個個有氣無力地應了。
結果下了第二堂課後,齊齋長一臉鬱氣地進來了,面無表情地和大家道:「舞藝社的先生有限,距大會的時間亦不多,只得與別的班合用一位先生,現在大家收拾收拾,前往蹴鞠場與另一班匯合。」
敢情兒這是沒搶上舞藝先生,讓人給氣著了。
合用就合用唄,反正是大家一起丟臉。梅花班的女孩子們磨磨蹭蹭地出了凌寒香舍,在齊齋長几番催促下慢慢地往蹴鞠場上去。
蹴鞠場上一片平坦,適合集體活動,武玥推測之所以沒有選擇更大的綜武場,是因為已經被別的班佔據了,齊先生肯定又沒搶過人家。
蹴鞠場上除了梅花班外還有另外兩個班,此時已經湊成一夥練上了,也是合用了一位舞藝先生,一群人正圍成個圈子比手劃腳,像是一片隨風搖擺的稻草人,引得梅花班的女孩子們遠遠看著竊笑不已。
「我已經預見了自己暗淡無光的未來。」燕七道。
「太可怕了,」武玥學著那群人揮了揮自己的胳膊,像是指揮交通的交警,「太難看了這動作,真要這麼上臺表演,武十三能笑話我三年!」
「你非要這麼硬啊,」燕七指點她,「溫柔一點,軟一點,想像著自己是一根麵條,在鍋裡上下起伏,纏纏繞繞……大姐,你家麵條煮起來像皮影人兒一樣一折一折的?」
「……」武玥抱頭,「我不要跳了!老七你還是打斷我的腿吧!」
陸藕笑得伏在燕七的肩上,道:「阿玥其實可以打拳啊,動作柔和一點,和跳舞也就差不多了。」
「我看行,待會兒教集體舞時把阿玥踢出我們的團隊,讓她一人兒跳獨舞。」燕七道。
武玥哼道:「真要能讓我打拳,我倒更樂意呢。小七,你也可以表演射箭,邊大跳邊射,也跟跳舞差不多!」
「好啊好啊,小藕表演彈琴,邊彈邊下一字馬,也跟跳舞差不多,咱仨組團上去跳,舞蹈名字就叫《姬飛玽跳》。」燕七道。
「……夠了……」武玥麻木臉。
這廂說著話,便見遠處烏壓壓地走過來一大群男學生,為首的似是他們的齋長,手指著梅花班這廂說了句什麼,那夥男學生就轟地一聲叫嚷起來,看著有興奮非常的也有滿臉尷尬的。
「麻蛋。」燕七說。
「什麼情況?」武玥忙問。
「好像……」陸藕遲疑地看著那廂,「好像就是他們要和我們合夥學跳舞?」
「靠!」武玥學燕七爆粗,「這怎麼行!這樣太尷尬了!」
在女孩子們驚疑的目光中,那夥男學生漸行漸近,個個臉上帶著複雜到快要脫韁的神情,直到雙方面對面站了,開始僵硬地以紛雜的目光彼此試探和遮蔽。
「好好跳,我看好你哦,宸哥。」燕七和站在面前的人道。
蕭宸:「……」
「哈哈哈蕭八!」武玥在旁邊狂笑。
兩個班尷尬地立在原地等了一陣,終於見教舞的先生邁著輕盈的步子過來了,這位先生看著極是面生,年紀倒是很輕,削肩蜂腰,走起路來如風擺柳,顧盼之間眼風流轉,長髮及腰,只在腦後隨意繫了一根長絛。
還是個男的。
「這位是書院特意由雲韶府請來的樂舞先生,柳先生。」齊齋長為學生們做介紹,雲韶府是朝廷的樂舞機構,「以後便由柳先生每日教大家習舞,望大家好生學習。」
柳先生雖是宮中伎人,但被請來做了先生,學生們還是要依師生之禮相見,因而齊齊行禮,柳先生也不敢託大,動作溫婉地回了禮,直看得男學生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凌。
「適才我先去看了別的班教習的舞種,」柳先生雖行止上有些女性化,做事倒是快節奏,上來就直奔主題,「心裡大致有了些眉目,我們要學,自然不能與別的班學了一樣的,然而時間只有一個月,複雜的怕是大家也學不來,只得挑些簡單易學的,又不會被旁的班輕易選中的舞種。」
大家一聽簡單易學,心下稍安,於是收了些尷尬心思,認真望住柳先生。
「最為簡單易學的,當然是不必狠教也能很快做出的動作,且亦是每個人絕對都能做得到的動作。」柳先生含笑回望住學生們。
哇,聽起來真的好簡單的樣子!大家興趣被提了起來,請問這麼簡單的舞蹈究竟是什麼舞蹈呢?
柳先生雙手交握垂於臍下,一派溫婉端莊地笑著向大家講解:「上古之人,才剛脫於蠻荒,不似我們如今這般行止端方、儀禮成熟,更莫說有規範且成套路的舞蹈動作,那時的舞蹈,大多為祭祀的儀式,不必講求任何的技巧,也不必顧及細節處的美觀,甚至連整齊劃一也可以不甚講究,然而我們終究是今人,技巧可以不論,美觀與整齊還是要力求一二的,是以,我們要學的,便是上古的祭祀之舞——《豐年》。」
話音落後,眾學生還有些似懂非懂,上古人什麼的,嗯,都是蠻荒之人,想來也做不出什麼複雜的動作,大概也就是轉轉圈、抬抬胳膊、吆喝幾聲,還是可以接受的。
在柳先生的指揮下,眾人平伸雙臂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女生在前男生在後,站成數排,面向柳先生。
「好,保持雙臂平伸,」柳先生在前頭做示範,「雙腿分立,稍寬於肩。」
眾生便跟著照做,女孩子稍矜持一點,雙腳間的距離分得窄一些,除此之外倒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之處,因而繼續認真跟著柳先生學。
然後下一秒,柳先生就瘋了。
雙膝微彎,探下肩,弓著背,雙臂像折了般左右擺動,兩腳交替離開地面,一頭秀髮在身前甩得像是一股黑色龍捲風……真……真特麼的狂野,真特麼的不羈,真特麼的返璞歸真……全體學生目瞪口呆地望著歡騰起來的柳先生。
這——這確定是上古人跳的舞?這確定不是古人抽了羊角瘋?這確定是古人慶豐年時開心得麼麼噠的樣子?
——柳先生您確定要讓我們跳這個舞?!
柳先生跳完收工,理了理紛亂的髮絲,含笑望著仍舊石化中的學生們:「如何?動作果然簡單罷?跳時只需放鬆全身,保持發自內心的愉悅與歡快,盡情舞動雙臂與脖頸,想象著要將胸中的一切鬱氣釋放與排擠出去,這舞便能摸到精髓了。」
眾生:「……」
柳先生笑問:「哪一位還有不明白之處?」
有個姑娘怯怯抬了抬手:「先生,這個舞……女孩子也要跳?」
「對啊,」柳先生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上古之人,無分男女,悉都熱烈奔放,那樣的時代,能吃飽飯便是天大的福氣,有一個豐收的年景更是讓所有人歡欣鼓舞的事,什麼矜持,什麼容止,在飢飽問題面前皆不足為道,此舞便是徹底釋放人之本能、本性、本欲,最為純粹的天性之表達。」
女孩子們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這舞要是跳出去大家都踏馬別活了,我們是現代人啊現代人!不是原始人啊原始人!正常人哪有這麼跳舞的!抽成這樣我們將來還怎麼嫁人啊!
「先生,這舞太難看了,能不能換一個啊?」形象當前,女孩子們再顧不得師生禮節,紛紛提聲反對。
柳先生聞言忽地冷了臉,淡聲道:「哦,這舞難看,恕我也教不出好看的舞了,你們可以另請高明。」說著便要拂袖離去,被齊齋長和男生班的那位齋長連忙給勸住了。
再去請一位先生哪那麼容易,錦院繡院加起來這麼多的班級,每個班都要請先生,這位柳先生還是費了半天勁給搶過來的呢,真把人氣走了,這兩個班可就沒人教了,到時候集體扣學分,齋長還要據此評業績呢,更不能因此惹得新次山長不高興,回頭再給你穿小鞋可怎麼辦?
「不若這樣,學生們終歸從未接觸過這樣的舞,一時放不開也是有的,今日不妨先編排好隊形,動作什麼的,可以慢慢教。」齊齋長多少也是懂些樂舞的,從中調停道。
柳先生不過是個宮伎,自也不能太不識抬舉,聞言就勢迴轉過來,點頭應了。
跳集體舞當然要有隊形變化方不至枯燥乏味,因而便指揮著兩個班的學生練習各種走位,兩節課的時間也只練了一小段,散學前柳先生說明兒要帶個彈曲子的過來,大家合著樂點繼續練。
目送柳先生擺著柳腰款款離去,女孩子們恨不能抱頭痛哭,男學生們卻都在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有人甚至還學起了柳先生方才的舞蹈動作,簡直像只被放進沸水鍋裡煮的八爪魚。
武玥生無可戀臉地從那男生身上挪回目光,看了看基友七那張面癱臉,又看了看蕭八同志的冰山臉,想象了一下這二位甩起長髮跳抽筋舞的情形,哈哈哈地笑起來。
「幹嘛你。」燕七道,「不許腦補我。不過宸哥要是跳這個舞我覺得我能笑死。」
蕭宸:「……」說好的不許腦補呢?
武玥:「哈哈哈哈!快別逗我了!……咱們還是先考慮一下自己吧,這舞真的不能跳,否則我就沒臉見人了。」
……
「小九怎麼不來吃晚飯?」燕二太太奇怪地看著飯桌旁的空座。
「他說要和我斷絕十二個時辰的姐弟關係。」燕七麻木臉地給小十一夾肉吃。
「斷絕關係也擋不著吃飯啊。」親媽燕二太太找重點小能手。
「他說現在看見我暫時沒什麼食慾。」燕七繼續麻木臉。
「孃的小王八羔子怎麼說話的?!」燕子忱一聽這話不幹了,摔筷子就要去前頭院子打斷大兒子的腿。
「息怒,爹。」燕七攔住她眼看要暴走的親爹,「原諒那孩子,長這麼大沒見過什麼叫天人之舞。」
「什麼天人之舞?」她爹問。
「我們書院要舉行古舞大會,然後今天請了先生教我們跳舞,回來小九強烈要求我跳一段,我勉為其難只好答應了他的請求。」燕七道。
「哦?我閨女還有這樣的本事?」燕子忱頗感興趣地坐回座位,笑著打量他閨女,「一會子給我也跳一段看看。」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弟弟,不想再失去一個爹了。」燕七義正辭嚴地搖頭。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小十一叫著。
「那先說好啊,晚上做惡夢了可不許尿床。」燕七正告。
燕子忱夫婦:「……」那舞是得有多可怕……
後來小十一哭著從燕七的房裡跑了出來。
次日是土曜日,書院放假,也不必去練舞,燕七才從後園靶場練箭回來,元昶就登門了。
元昶近期在張羅開辦射箭館事宜,燕家人知道他請了燕七將來做教頭,因而也不多問就放他進了門,由個小廝引著去了坐夏居,向內通報了一回方才請進去。
元昶這是第一次來燕家,更是第一次進燕家內院,特意穿了熨得筆挺的青金錦袍,腰上一圍赤金腰帶,髮束金冠,看上去一派貴氣,倒是襯了國舅爺的身份。
一路過來,不動聲色地細細打量,想著這地方便是燕七從小生活之處,心頭不由生出一片暖意,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來,愈加挺直了身板,邁開長腿進得院門去。
燕二太太聞得通報後便等在正房堂屋,元昶年紀再輕,那也是國舅,輕慢不得。
見著那英挺俊朗的年輕人神采熠熠地邁進門來,二太太心底生出喜歡,這孩子某些地方與少年時的子忱很有幾分相像,無論何時總是那樣的精力充沛,對人生充滿著自信。兩個人的骨子裡都有著一些飛揚跋扈,不同的是,子忱許是自小受大伯的影響,多了一些對世事的洞明達練,而這個孩子,大概是受到了家人有意識地保護,不使他的心性在那樣複雜的環境下被浸染,因而保留了一份皇親國戚圈所罕有的赤誠與熱情。
難怪子忱把這孩子當兒子教。
雖然自家老頭永遠、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但知夫莫若妻,二太太心裡明白著呢。
元昶進門先見禮——自己這身份,若不搶先見禮,未來的丈母孃就要和他行禮了,那他還想不想娶人閨女了?
搶先見了禮,二太太那廂就可以隨意混過去了。
二太太高高興興地順著元昶的臺階受了這一禮,見孩子來了還帶著伴手禮呢,拎著兩個做工精美的禮盒,一大一小,大的是給她的,說是宮中秘製的烏髮養顏聖品,把二太太高興壞了——這孩子真有心,真會送東西,這個年紀的女人可不最稀罕的就是這些?
小些的禮盒說是給燕七和燕驚瀧帶的御貢點心,二太太聞言更是高興,告訴他燕七才練完箭,正在後頭沐浴,稍後便能過來,請著元昶落座,一陣噓寒問暖。
元昶沉穩有禮地一一作答,心裡頭正誇自己在未來丈母孃面前的表現棒棒噠,就聽見後室一陣腳步聲向著前頭過來,循聲望去,見是燕子忱穿著家常衣衫昂首闊步地邁進屋,面色淡淡地瞟他一眼。
元昶一怔,脫口道:「老頭子你怎麼在?!今兒你不是該去營裡的嗎?!」
……靠靠靠靠靠!破功了!形象啊!全毀老頭子身上了!元昶懊惱。
「老子休沐。」燕子忱瞥他。就算本不休沐,請假也得休沐。你小子登堂入室想勾搭老子閨女,沒老子在家坐鎮,閨女不得讓你這小王八蛋給生吞活扒了?!
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元昶趁燕二太太不注意,衝著燕子忱翻白眼。
一大一小倆貨坐在堂上誰也不理誰,二太太看著好笑,忙叫人去後頭催燕七,不多時燕七就牽著小十一過來了,頭髮還半溼著,隨意紮了一下,身上穿著件淡紫色的家常衣裙,看上去少了幾分清凌,多了幾分柔和,比往日更添了些女人味兒,元昶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就又翹了起來,站起身道:「頭髮還沒幹,著什麼急過來,也不怕傷風。」
「這不是怕你和我家燕二先生彼此看不順眼又打起來嗎,我娘上手收拾你們哪一個都怪不好意思的。」燕七不揭穿一切不死心。
元昶:……好想揍這貨。
燕子忱:「臭丫頭,找揍呢你。」
穿著油綠褲子大紅襖的小十一從燕七身旁撲出來:「小日小日!日日日日日昍晶……」
元昶額筋一陣跳,當著未來丈母孃也不好pia飛小舅子,只得任由這一小坨歡叫著撲進他懷裡。
「小十一很喜歡元小哥。」燕二太太又是稀奇又是笑。
「在塞北時結下了光明的友誼。」燕七道。
「……」一個「光」字令元昶被迫想起了丟人的往事,恨不能把這壞心眼的貨狠狠揉搓一頓。
眼看著小十一和元昶親得都快要在他懷裡找奶吃了,燕二太太連忙讓奶孃把小十一揪出來,和元昶笑道:「你們兩個不是要商量辦習箭館的事麼,去吧去吧,一會子過來吃午飯。」
不等元昶應聲,燕子忱那廂將眼一瞪:「去哪兒?就在這兒商量!」
燕二太太道:「我還要在這裡理事,前頭小九的房裡早便備上好茶了,炭也燒得暖暖和和的,就去吧,小九也能幫著出出主意。」
燕二太太再喜歡元昶,也不敢放任閨女同他單獨待著,但人比她老頭有戰略多了,直接讓兒子理直氣壯地在旁監視,真放在堂屋和她老頭大眼瞪小眼,搞不準真能打起來。
燕九少爺才懶得理會他不爭氣的姐及她的忠犬,待這倆人進了他的書房後,就吩咐了下人一句「看茶」,轉身就揣著手回自個兒臥房了。
「燕九這房間隔音不?」元昶豎耳聽了聽。
「你想幹啥?」燕七問。
「你猜。」元昶笑嘿嘿地大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眼睛望著燕七白嫩嫩的臉,「你今兒怎這麼漂亮?」
「你再老說大實話我可就不好意思了。」燕七坐到他對面。
「離我那麼遠作甚,怕我吃了你啊?」元昶指指身邊的椅子,「過來,和你說正事。」
「那先約法三章啊,」燕七語氣謹慎,走過去坐下,「什麼事?」
「……」特麼的三章還沒約呢!「箭館的位置我已經找好了,距你們家很近,如此夏天你就不必頂著日頭,冬天也不必冒著嚴寒地往來了。」
「真體貼啊,」燕七誇他,「在什麼位置呢?」
「你們家對門。」元昶笑。
「啊?」燕七還真沒想到,「對門不是以前陳大人家的宅子嗎?」
「管他陳大人李大人,」元昶道,「他家犯了事,官也扒了,宅子也充公了,我姐夫原想著先問過你大伯,看他喜歡跟誰做鄰居,就把那宅子賞給誰,結果你大伯拍屁股出遊去了,這宅子就一直荒廢著,我現下把它給要了,請了崔晞他爹手下的人,幫忙設計成箭館,待設計好了就動工,裡頭要大整,地方大得很,足夠收百十來號人,到時候大門開在別的方向,免得人來人往擾了你們家清靜,屆時門前的柳長街就與你們家的私人屬街沒什麼兩樣了。」
「真好,」燕七由衷地道,「多謝你細心想著。」
「再說謝字就揍你了啊,」元昶瞪她一眼,轉而又壞笑一聲,略略壓低了些聲音,望著她,「這還不是全部的好處,最妙的是離你家裡近,出門一轉就到了,將來你嫁給我,幾時想孃家人了,隨時都可以回家來陪著你娘,旁人看不見,自不會多說什麼。到時候我在箭館裡也建個院子,和我家裡說那是咱們的休息處,忙的時候就不回家住,那時你還可以回孃家住上幾日,神鬼不覺的,怎麼樣?」
「喵的,就是為了這個,我也得收回昨晚做出的要踹了你的決定啊。」燕七感嘆道。
「……不揍你一頓是不行了。」元昶伸手。
「別這樣啊,我跟你說,小九在這屋裡到處設了密道和暗門,瞅見書架上的鬼臉青了沒?說不定小九正站那後頭看著你呢。」燕七道。
元昶懶得理這貨滿嘴胡說八道,單臂把她牢牢擁在懷裡,繼續和她道:「那箭館就算要建好也得花個一年半載的功夫,這期間我也可以不緊不慢地將一應器械準備起來,你看著有什麼要補充的,寫了單子給我,我就著手置辦。」
「好。」燕七應著。
元昶滿心愉悅,只覺得未來一片燦爛美好,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燕七的臉蛋子,笑眯眯地關懷她:「昨日在書院過得可好?」
昨天他去找崔晞他爹商量箭館的設計圖,下午下了第二堂課就跑了。
「提起來都是血淚。」燕七把學舞的事講了一遍。
「真有那麼難看?」元昶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我女朋友長這麼俊,跳什麼舞都好看,你跳個我看。」
「女朋友」這詞兒的詞意是從燕七這兒瞭解的,於是就哄著自個兒女朋友道。
「別鬧啊,沒看燕小九今天都沒理我嗎,沒看燕驚瀧都不纏著我了嗎,萬一你看了之後更喜歡我了怎麼辦。」燕七道。
「……」元昶無語地把這貨叉起來,「那你就讓我喜歡死你好了。」
燕七勉為其難地跳了兩下,停下來問元昶:「感覺到心頭小鹿亂撞了嗎?」
「……」元昶雙手抱懷地靠在椅背上歪著頭,半晌方道,「那個教舞的姓什麼?我去打死他。」把他女友教得這麼辣眼睛。
燕七把頭髮重新束好,問元昶:「你們班要跳什麼舞?」
「不知道,」元昶道,「昨兒我走的早,不知道班裡是怎麼商量的,我去問問燕九。」
說著起身去了對面燕九少爺的臥室,半晌回來,和燕七道:「我們班不跳集體舞,各人找各人的路子。」
「太好了,你加入我們吧。」燕七拉人下水。
「休想。」元昶毫不留情地拒絕。
「分手!」燕七道。
元昶張臂把她裹進懷裡,兜頭罩腦一頓收拾。
「知不知道你在玩兒火?」燕七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角度傳來。
「那你燒死我。」元昶的聲音在同一個角度,微啞地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