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旅行小日常

元昶第一次坐房車,哪兒哪兒都覺得新鮮,好奇的金毛大狗似的蹲在那兒玩找暗格的遊戲。燕七和崔晞則淡定地在榻上對坐喝茶,聽著金毛大狗時不時地汪出一句:「我去!這兒還有個暗格呢?!……嗬!這原來是個抽屜!——哎喲哎喲!燕小胖快幫我一把,這開扇合不上了!」

等把小鹿號所有的秘密都發現了一遍,時間都快到中午了,燕七在車上生起爐子熱飯,慣例還是出門前帶的餃子,一人盛了一碗,圍桌進食。元昶新鮮勁兒正濃,餃子吃得也來勁,每吃一個就瞄燕七一眼,瞄著瞄著咧嘴傻笑起來,只覺得此時此刻胸口滿滿地溢著的都是開心幸福。

「好了,吃完飯你就乖乖回京去啊。」燕七在這當口不怕死地道。

「……」元昶險沒讓嘴裡的餃子噎著,「我揍你啊燕小胖!胖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只聽說過活得不耐煩了,胖得不耐煩是什麼鬼……「那你這一路上可得乖乖聽話啊,不許跟人打架,尤其是不能揍我,做不到就趕你回京。」燕七鄭重宣告。

「你要不氣我我能揍你?」元昶哼道,卻還是忍不住咧起嘴來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會讓你為難的。」

為了不被燕七趕回京,元昶還真是說到做到,一路上特別消停,每日里要麼和燕七崔晞窩車廂裡鬥地主,要麼就一個人坐到車廂頂上去吹冷風賞風景,夜裡躺在小榻上,聽著喜歡的人輕淺的呼吸聲,望著玻璃窗外的星辰,覺得再沒有什麼能比眼下更美好的事了。

小鹿號在路上走了七八天,終於抵達臨城,在約定好的客棧同燕子恪接暗號碰頭,換一枝趕車,車上一大三小,奔著城外碼頭就去了。

雖說還未到正月十五,碼頭上的行客卻已是不少,每年的二月二是節假日的盡頭,這些為著生活忙碌的人們往往要提前從家中出來,在二月二之前趕回各自工作的地方,路途遙遠的有時候甚至年初一就要動身,不辭萬里地回家一趟,還不就是為著同家人吃上一頓團圓飯。

當朝的造船技術已是十分地發達,當這艘名為「順風」號的巨大客船出現在燕七的眼前時,她還是忍不住想給古人跪下磕幾個響頭了——船甲板以上的上層船艙就足有三層,每層數十間房,聽說還有專門用來盛放旅客馬車的艙,小鹿號直接拉上去,到站下船就能繼續上車趕路,不能更方便。

「太偉大了。」燕七覺得自己就像是看到了泰坦尼克號的傑克,恨不能立刻跳上船頭去找肉絲小姐,不過鑑於旅客眾多,她還是隻能跟著燕子恪先生老老實實地排隊等上船。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一行五人穿得都很平民,燕七並且再次做了男裝的打扮,和元昶一枝光榮地成為了燕大大和崔大大的壯勞力,一人揹著倆大大的旅行包,手裡還扯著帶軲轆的拉桿箱。

元昶從家裡出來的急,只背了個裝衣服的小包袱,好在銀票是提前就準備好的,幾個人在臨城碰頭後燕七帶著他上街把日常用物都買齊全了,高高興興地跟著上了船。

房間在二樓,位於船頭,合共三間,燕子恪一枝主僕一間,元昶崔晞一間,燕七獨霸一間,這一趟的河上旅程要很久很久,這三間房也要住上很長一段時間,幾乎相當於一個短期的住家,燕七進房打量了打量,見哪兒哪兒都挺乾淨,打掃擦拭得一塵不染,住起來也蠻舒心,想想也是,跟著講究的燕先生,住宿條件能差了?

正安置行李,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伴著開心的汪汪聲:「燕小胖!我來找你玩兒了!」

「進來吧,門沒插。」燕七道,這貨現在可算是沒有一點負擔了,原有的那股子少年明朗的勁兒又迴歸了本初,走到哪兒都是那麼熱烈。

熱烈的明朗少年搖著尾巴進來,大馬金刀地往燕七才剛鋪好自帶的小碎花床單上一坐,仰著臉笑嘻嘻地看著站在床邊正給枕頭套枕套的她:「活得挺講究啊你,出門在外還帶這麼多套兒,不累啊你?」

「我是女孩子啊,當然要講究一些啦。」燕七繼續給枕頭戴套。

「你哪一點像女孩子了我說?」元昶壞笑著在她臉上瞅了半天,「除了沒長鬍子。」

「……不要氣我啊,生氣容易長鬍子知道嗎。」燕七回他一記無語臉。

元昶壞笑了幾聲,順嘴問她:「對了,燕九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出來?」

「他這個寒假被蕭大人包下了。」燕七道。蕭天航是姐弟倆正經的血親,如今身世真相大白,蕭天航壓抑了好久的親情再也按捺不住,和燕家人商量了,對外宣稱將燕七和燕九少爺認了幹閨女乾兒子,硬是要把燕小九拎去蕭府住上一段時間,以好生地交流交流這遲來了十幾年的舅甥感情。

「蕭宸呢?」元昶覷著眼繼續問。

蕭宸是真真正正的皇家血脈,莊王伏誅後好像也沒了什麼負擔,現在天天跟燕小九表兄弟倆混在一起,要麼一起讀書,要麼自個兒練箭,偶爾還應武珽之邀出門參加綜武社成員的小聚,雖然也曾流露過想和燕七一起出門遊歷的意向,但看了看頭上已有了一兩根白髮的蕭天航,想了想始終未能如願懷胎的蕭夫人,這個念頭最終還是作罷了。

「你看,大家都在努力學習天天向上,就你跑出來各種浪,趕緊回京去吧。」燕七說。

「我將來又不做官,」元昶向後一仰,雙手支在厚厚軟軟的褥子上,「就算我做官也不是要做文官,而若論武,我現在還需要學嗎?」

「如此得瑟為哪般啊為哪般。」燕七把套好的枕頭擺回床上,剛要轉身,卻發現挪不了步,低頭一瞅,見元昶的兩隻大腳丫子不知幾時悄麼嘰兒地潛到了她的腳旁,腳尖一勾就把她的一隻腳給銬了住。

「小胖。」這位仰著臉,笑嘻嘻地看著她,像只癩皮狗。

「嗯。」燕七看著他耍賴皮,「啥事?」

「沒事,就叫你一聲。」癩皮狗咧著嘴,眼睛裡帶著星星,一閃一閃地望在她的臉上。

燕七動不了步,只好原地立正也回望他,四目相對,視線膠著,周遭漸漸安靜,空氣漸漸香甜,望著望著,元昶的耳尖慢慢紅起來,乾咳了一聲放開腳,目光挪開,四處亂掃,嘴裡含混地道:「那啥,你換上女裝也不妨事,有我在呢,還怕什麼麻煩……」

燕七的凝視大法起效,一邊應著一邊轉頭去取櫃子裡的被子,被子也是船上提供的,這個就更不能直接貼身蓋了,正好揪上元昶和她一起套被罩,元昶開心得不行——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幹家務活,多像小兩口啊是不是?

「我帶了兩套備用的,給你一套,也去換上吧。」燕七取出一套藏藍底繡黃色小雞的床上三件套給元昶看。

「……我一大老爺們兒怎麼能用這麼娘娘腔的東西!」元昶一邊嫌棄臉一邊就接過去了……這可是燕小胖用過的貼身之物呢,嘿嘿嘿嘿。

「走吧,去你的房間,我幫你套上。」燕七帶著元昶從房裡出來,推門進了隔壁他和崔晞的房間,見崔晞正懶洋洋地坐在臨窗的椅子上支著下巴望外看風景,聽見兩人進來,轉過頭展顏向著燕七笑。

「感覺怎麼樣啊?」燕七問崔晞,這位大大身體條件不是很好,燕七怕他乘船時間長了會暈船。

「還好,這船很穩。」崔晞當然知道燕七擔心的是什麼,言笑晏晏的以使她放心,「這麼著從船上賞風景,與馬車上又有不同,倒是很新鮮,我長了這麼大還沒有乘船出過遠門。」

「別說你了,元小昶不也是?兩個土豹子正好誰也笑話不著誰。」燕七走過去開啟崔晞的行李箱,這位比誰都挑剔環境,燕七也得給人把三件套招呼上。

「說的好像你乘船遠行過似的。」元昶抱著自己的藍底小黃雞三件套坐到崔晞對面的椅子上去排號等。

「我當然乘船旅遊過啊,只不過彼船非此船,我沒在船上過過夜倒是真的。」燕七先給崔晞的床鋪戴套,這一層的房間都是兩人間,兩張床分置左右兩邊,頭頂那面牆上嵌著窗,窗根一桌兩椅,腳頭的方向一邊是櫃子一邊是梳洗架和馬桶,相當簡潔的房間,這在船上算得是二等艙,三等艙在一樓,一間屋四張床,還是上下鋪,房間是一樣的大,但擠得人多,明顯檔次要低上一些,而三樓則是一等艙,據說房間都是套房,佈置也很奢華,若按著燕子恪原先的行事作風必然是要買一等艙的票的——這位先生可是最愛享受的,然而現在因距著京都較近,恐行事太張揚被人認出來,只得選了二等艙住。

「看把你能的,還乘船旅遊過呢!」元昶道,卻沒有細問,因為知道這大概會涉及燕七和他師父的過去。

崔晞過去幫著燕七一起套被罩,人比人氣死人,人家這位手巧的很,三兩下就把被子套得齊齊整整,不像才剛元昶幫著燕七套被罩時,倆人被翻紅浪攪雲覆雨粗喘吁吁香汗淋漓才勉強完事兒。

「瞎想啥呢,到你了。」燕七和元昶道。

「該帶個丫頭來給你用。」元昶心疼女朋友。

「所以你以為你是怎麼被允許跟來的?」燕七說。

「……」元昶反應了一下,「我揍你燕小胖!」

「嚇唬誰呢,你以為我不會怕啊!」燕七正氣凜然道。

元昶:「……」

說說笑笑地收拾罷,三人一起去了隔壁燕子恪的房間。

燕子恪的床上三件套比元昶的還可愛,天藍色的底子上飛著一蓬一蓬的蒲公英,三五隻小貓揮著爪子想要撲住玩耍……

元昶頭頂一串省略號地看了這蛇精病一眼。

「呵呵,坐。」蛇精病解甲歸田後明顯愛笑多了,雖然這笑還是他那特有的皮笑肉不笑式……

房間裡統共一桌兩椅,蛇精病伯侄各搶了一把椅子坐,元昶崔晞只得坐床上,一枝出門去要熱水,拎回來給大家泡頂尖兒的金駿眉喝。

「出個遠門還帶這麼好的茶,你也夠講究的。」元昶說燕子恪。

「於我來說,出門也似回家,」燕子恪笑呵呵地道,「天大地大,處處是家。」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大伯家裡做客知道嗎,」他侄女在旁邊幫腔,「我大伯家的這條船你們看著怎麼樣?岸上都是淨室啊,大家不要客氣,隨便用。」

元昶:「……」

燕子恪呵呵笑著給他心愛的侄女投餵了一塊小巧精緻的龍鬚酥。

元昶:這特麼不只帶著茶,連龍鬚酥這種易碎的點心都帶著呢,這真的是在出門旅遊嗎?還能更喪心病狂點嗎?!

「不要在那兒腹誹了啊,你要不要也來一塊兒?」燕七問他。

女朋友給的當然要吃,元昶伸出手去,卻先是一把抹掉她嘴角的點心渣兒,這才接過她遞來的點心。

燕七也給崔晞和一枝各分了一塊,一大四小坐在屋裡吃吃喝喝,順帶賞著窗外尚顯料峭的風景。

「第一站是武定城,城內倒沒什麼好逛的,卻是城外河兩岸的山頗值得一賞。」燕子恪給他侄女兒介紹。

「那敢情兒好,我們正好可以站在船上賞風景,看岸上兩山排闥送青來。」燕七道。

「嗬,你還會背詩呢。」元昶從她手裡搶過茶杯灌了兩口。

「好歹我也是四年級的學生啊,再開春兒就五年級了,唐詩我都能背二百多首呢,你能背多少?敢不敢比?就問你敢不敢?」

元昶氣得哭笑不得,他就是再學渣也不能連唐詩都背不過,他爹可是帝師!他哥可是翰林院的掌院院士!唐詩三百首他五歲的時候就被那二位連打帶罵著全都背過了好嗎!

「哎呀,想小九了,那孩子三歲的時候只用了一天就把唐詩三百首全都背過了,唉。」元昶就聽見燕七那貨說道。

「……」——故意的!這貨必須是故意的!她就知道他心裡正想什麼呢!太欠揍了!還口口聲聲的要求他不許欺負她,汪的!明明一直是他在被欺負好嘛!

元昶頓時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腳。

說說笑笑的就到了晚飯時候,順風號在河面上平穩地行駛著,冬日天黑得早,卻也不影響這艘巨輪在夜間航行,此時此刻所有的房間都已點亮了燈,使得這高三層的客艙看上去燈火通明,熱鬧非凡,新鮮的旅程沖淡了離鄉的輕愁,甲板上飛散著的更多的是歡聲笑語,商賈在忙著交朋結友,文人正自高談闊論,行旅更喜憑欄賞景,婦人則漫步繾綣,時不時還有三五幼童在甲板上追逐打鬧玩笑不已。

這情形令元昶和崔晞這兩位自小生在金屋玉棟裡的少爺看得稀奇不止,元昶雖然當過兵,但那也是直接去的軍營,兵和普通老百姓還是不大一樣的,於是眼前這副民生百態圖就讓這兩位少爺感到十分地新鮮,在第一層船艙所設的飯廳裡吃飯的時候,兩個人總會時不時地被周圍發生的大事小情吸引去注意力。

「果然還是要常出門見識見識才好啊,放暑假的時候定要把燕小九也卷巴出來。」燕七在旁邊和燕子恪道。

「如若小九願意,可以不必急於出仕,抽出幾年的時間四處走走,於他也是有益的,何況他入學本就比旁人早。」燕子恪道。

「那麼說明年的這個時候咱們幻影旅團的規模又要擴大了。」燕七道,「說不定我還能把阿玥拐出來,小藕就不指望了,喬大人肯定是不依的。阿玥出來的話說不定武五也會跟著出來,然後呢還有蕭宸、我四哥……算了,我們還是把整個錦繡都帶上吧。」

「呵呵呵。」燕子恪笑著給她夾了塊肉,他知道她在擔心他孤獨寂寞,於是溫聲低笑,「放心,安安,放心。」

燕七扭頭和一枝道:「一先生,剛才我說的這些人你都熟悉吧?往後只你和大伯倆人時,你可以試著扮扮這個、演演那個,還能顯得你們人多點,怎麼樣?」

一枝:「……」七小姐你夠了,為了不讓主子感到寂寞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嗎……

這廂正說著話,就聽得飯廳門口一陣喧鬧,見走進來一大夥子五大三粗的壯漢,簇擁著兩三名正自高聲說笑的華服男子,進門後打量了一圈飯廳,卻見已經沒有了空位,目光便帶上了幾分侵略性,睃巡來睃巡去,視線就鎖定在了燕子恪這一桌,其中一名華服男子向著壯漢們一打眼色,便有幾個向著這廂走了過來。

「這位,」壯漢之一先向著燕子恪一抱拳——任誰也能一眼看得出燕子恪是這夥人裡當家作主的,「這個飯廳裡位子有些緊張,我看幾位差不多要吃完了,不知能否讓個地兒給哥兒幾個坐坐?」

元昶就覺得納悶兒,飯廳裡有好幾張大桌都比自己幾個佔的地方大,怎麼人就偏偏找到燕子恪頭上來了呢?這位不會是個招禍體質吧?還是因為太神經了別人也都看不慣他?

隨後細想了一下才明白,原來是因為燕大蛇精挑的地方好,這位子正臨著大窗,離著爐子也近,既能烤火又能賞景。

「哦,」蛇精病說,轉頭看向燕七,「安安可吃好了?」

「好了。」燕七道。

燕子恪目光又掃向元昶和崔晞,崔晞早便撂了筷子,元昶手裡還捏著一根雞腿呢,見燕子恪明顯是打算低調行事,便將雞腿丟回盤子裡:「我也吃的差不多了。」

「走罷。」燕子恪一邊起身一邊接過燕七遞來的帕子擦嘴,眾人一起撤出座位。

「也給我一條,我也擦嘴。」元昶壞笑著伸手找燕七要帕子。

「沒啦,只有一條。」燕七道。

還未待元昶說話,便聽得那幾個華服男人中的一個語聲輕佻地在旁道:「呦,原來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娘們兒。」

元昶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偏了偏身將燕七擋住,同她一起向外走,卻聽得那人在身後又道了一句:「嗬,又一個女扮男裝的!」

說的卻是走在最後的崔晞,並且邊說邊伸了手上來拽住了崔晞的袖子:「這位姑娘莫急著走嘛!我看你十分的眼熟,莫不是我們曾經在哪裡見過?不妨坐回來咱們敘敘舊嘛!」

一股子酒氣伴隨著他的話噴了出來,顯見是來飯廳吃飯之前已經在船艙裡喝過一通了。

旁邊幾個醉醺醺地跟著起鬨,便要湊熱鬧地伸手過來幫著這人拽崔晞。

「不可以動手動腳哦。」燕七走回來,擋在崔晞的身前。

「喲,小妹妹,既然你主動回來,那不妨跟叔叔們一起玩一玩啊!」猥瑣的醉酒大叔們衝著燕七擠眉弄眼地調笑,有個作大死的便要伸手上來拽她。

忽而一隻手斜刺裡伸了過來,兩根手指輕輕地將這人的手腕捏住,這人想要甩脫,掙了一下沒有掙動,不由「咦」了一聲,用了把力,還是沒有掙動,這下子惱了,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拼命一甩胳膊,便聽得嘎巴一聲脆響,那兩根手指從頭到尾沒動一下,卻是這人活活把自己的手腕兒給掙斷了!

這人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只動用了兩根手指就捏得他動彈不得的這個人高馬大的小子,片刻之後方才反應過來,登時一道淒厲的慘嚎就響徹了整個餐廳,直唬得還在就餐的人們大驚失色地齊齊向著這廂望。

元昶淡淡地看著這疼到變形的醉鬼,微微挑起半邊眉毛:「不立刻去看郎中的話,你這條胳膊可就要廢掉了。」

醉鬼哭嚎著發了瘋似的向外跑,船上是備有郎中的,這位醉得暈頭轉向的倒還記得。

剩下的幾個醉鬼目瞪口呆地看著同伴跑出餐廳,半晌才回過神來,登時就不幹了,方才拉扯崔晞的那人扯著嗓子吼:「豈——豈有此理!青——青天白日下竟——竟敢當眾行兇!來人!來——人吶!給本官將這賤民拿——拿下!」

身後那夥子壯漢立時應聲而上,嘩啦啦地擠過來,張牙舞爪地便要抓人,衝得最猛的一個刀都從腰裡抽出來了,從最後頭衝到最前頭,先奔著藍顏禍水崔晞去,離近了一看,眼睛騰地就睜圓了——臥槽?!這小子——這小子不是崔家的那位小公子嘛!想當年咱在雷豫身邊兒做親隨的時候可是沒少見著這位啊!

雷豫受了他老子莊王的連累,如今早已去了閻羅殿報道,這會子只怕連胎都投了,他身邊那些個親隨處死的處死、發賣的發賣,俱都被遣散處理掉了,眼前這一個就是被處理的,賣到了旁邊那位醉酒的、某三等城鎮的知府劉大人身邊做了保鏢,眼下同崔晞一打照面,立時就是一驚。

——這位崔小爺可不是好惹的啊,先不說人家也是官眷,就說這位小爺那雙靈活的手吧,將一柄鋒利無匹的小刀使得出神入化,好幾次險沒給雷豫直接來個一秒鐘無痛宮刑——瞧見他袖裡那隻手沒,這會子指定已經把小刀握手裡了,姓劉的真敢再動他一動,這位就真敢當眾給他去勢啊!

這保鏢猶豫了一下子,決定避開這位小煞星去拿旁邊那位,旁——臥槽臥槽!擋在小煞星前面的這位——這不是燕子忱他閨女嗎?!娘啊,這位就更不能惹了啊!她爹有多可怕就不說了,單這一小位自己就足夠兇殘的了啊!一言不合就提箭殺人啊!眼都不眨一下啊!臉上都不帶表情的啊!

——算了算了——必須算了!還是去拿那個把劉大人朋友的手捏斷的小子吧,這小子——嗷!這這這這——這他孃的是小國舅啊臥槽!小國舅為什麼會在這裡?!

……算……算了……假裝不認識,還是換成旁邊那個看上去像個僕人的吧,好歹能把劉大人應付過去……這個僕人吧……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然後這位保鏢就想起來了,longlongago,雷豫第一次在綜武賽場邊糾纏崔晞的時候,先是被燕子忱他閨女從賽場上拿箭射了,之後他們這些親隨直接闖下賽場去抓人,還沒等到她身邊呢就被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超級高手給狙擊了,那麼大一夥人,竟沒有一個人能在人高手手下走過半招去,前後不到五秒,他們一夥人就當場撲街了,只有他多了個心眼兒,撲掉之前拼著命地看清了那超級高手的面目……

——不就是眼前這位嘛!臥槽臥槽臥槽!這個人怎麼會在這裡?!有他在再來一百個人也是撲街的料啊!等等——傳聞他是大蛇精病燕子恪的貼身親隨啊!難道——難道——

內心戲超多的保鏢同志僵硬地將目光移向了面前這夥「恐怖天團」中站在最後面的那位的臉上——ohmygosh!whatthefuckinghell!乍屍了思密達臥槽!

「呵呵。」保鏢看見那條蛇精病皮笑肉不笑地衝他笑了笑。

——不是說他死了嗎?!他知道我認出他來了!我會不會被他滅口啊?!

保鏢癲狂地轉回身,捨生取義地攔住了正衝著恐怖天團磨刀霍霍的自己的同夥們,再箭步撲向那位劉大人——說什麼也得把這個作死的阻止住啊!天團裡隨便抽出一個人來都能讓這貨死一戶口本兒啊!

眼見著這夥人自個兒亂作了一片,恐怖天團們慢條斯理地魚貫離了飯廳。

……

「那個什麼‘大人’的也不知道是在哪兒任職,」回到燕子恪的房間,元昶哼道,「這種見色起意的官就該一把把他擼下去!」

「最可氣的是在‘色’上我竟然完敗給了小四,這位大人的審美很有問題。」燕七道。

元昶:「……」

崔晞笑呵呵地道:「你很美,他看不到是他眼瞎。」

「嘿嘿。」燕七面癱臉道。

元昶:「……不會笑就不要強笑了。」

吃罷晚飯距睡覺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眾人閒來無事拿出撲克來玩,照例是輸的往臉上貼紙條,半個時辰下來燕七和元昶已經看不見臉了,臉上紙條貼得跟墩布似的,連初學者一枝都沒他倆貼的多,崔晞臉上有兩三條,這都是要麼跟燕七一夥,要麼跟元昶一夥的時候被拖累著輸掉的,燕子恪臉上一條沒有,便是不幸跟燕七或元昶一夥也只有帶著他們一塊兒贏的,當之無愧是天朝的第一玩家。

「不能玩兒了,」燕七一說話,滿臉紙條跟著舞動,「感覺智商受到了無情的碾壓,傷自尊了。是吧小日?」

「……別扯上我。」元昶鬱悶地乎拉臉,「打撲克我不擅長,換一個。」

「說的對,我也不擅長,我提議咱們玩射箭。」燕七道。

「……」眾人一起側目她。

「什麼表情嘛你們,」燕七道,「算了算了,我讓一步,我用左手總可以了吧。」

眾人:「……」

「還是玩兒撲克吧……」元昶說著把乎拉掉的紙條重新往臉上粘。

外頭漸漸安靜下來的時候,燕七元昶和崔晞也從燕子恪的房間告辭了出來,甲板上沒有什麼月光,天色忽然有些陰了起來。

「看樣子正月十五可以看雪打燈了。」燕七吸了吸空氣中隱隱透著的雪的味道。

「聽說十五的時候,船大概能停到玉兔城,並且會在玉兔城停留兩天,一為補充船上的物資,一為供船客在城中過節。」崔晞道。

「還挺人性化的。」燕七道。

「到時候咱們進城逛街去!」元昶很高興,認識了燕七以來,還從來沒有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和她一起去看過花燈。

「太好了,咱們可以去嚐嚐玉兔城的特色小吃。」燕七道。

元昶:……多咱也忘不了吃。

「那我回房了,你們兩個也早點休息吧,晚安。」燕七衝兩人搖手,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元昶目送燕七進門,轉頭和站在旁邊也沒有動的崔晞道:「咳,你先回房吧,我想起來有點事兒忘了和燕小胖說。」

崔晞笑了笑,推門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