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釋懷

燕九少爺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掀起滔天巨浪。

我是誰?我是誰?

楊姨娘輕輕地尖笑了一聲:「哈!蕭天韻生了兩頭白眼狼呢。」

燕九少爺揚起眉,慢慢地彎了唇角。

彎著彎著,忽然放聲大笑,從小長了這麼大,他從來沒有因笑而發出過這樣大的聲音。

楊姨娘目光驚異地盯著他看,卻完全無法從他這笑聲中看到嘲諷、悲涼或是哀傷等等的情緒,她疑心自己眼花了或是出現了幻覺,怎麼他——步星河的兒子此刻竟然笑得如此釋然開懷,甚至……心滿意足?

是啊……開懷,並且心滿意足。燕九少爺這個時候才發現,他這麼執著地急於找出身世真相,原來並不是想知道生身父母是誰,生父生母,於他來說不過是一種血緣傳承與人倫道德上的牽絆,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究竟是不是姐姐的親弟弟。

原來自己一直怕的是這個。

現在好了,什麼都不怕了。

雖然她的靈魂是「穿」來的,但,她的肉體與情感,都是如假包換實實在在的——他的親姐姐。

至於其它的未解之謎,他突然一點都不感興趣了。

「你們可以走了。」燕九少爺笑容可掬地揣起了雙手。

「燕驚鴻,」楊姨娘笑了笑,「哦,不對,你姓步呢。可惜,你的爹孃甚至連名字都還未及給你起,便雙雙地赴了黃泉。既然你已將過去之事查了個十之八九,就該體諒驚香這一次的做法,莫忘了,你們的身體裡,流的都是步家人的血!」

「我不知向一個未及三歲的小孩子下死手這種做法,該怎麼去體諒。」燕九少爺淡淡道。

「他是燕子忱的骨肉。」楊姨娘盯著他看。

「所以呢?」燕九少爺不動如山。

「怎麼,」楊姨娘譏誚一笑,「莫非你還不知道當年是誰動手屠了步家滿門?」

「燕驚瀧麼?」燕九少爺反問。

楊姨娘不理會這話裡的諷刺意味,只將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向一旁的燕七,而後再掃回他的臉上,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森涼地吐出來:「燕子恪下的屠殺令,燕子忱,帶兵親自動的手。驚瀾驚香的父親,你們的爹孃,你們的祖父祖母、叔父姑母,全都是死在燕子忱的刀下。知道他怎麼動的手麼?鋼刀揮起來,手起刀落,人頭就掉了下來,滾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知道麼,你們的爹,被他摁在地上,沒有絲毫地猶豫,手起刀落……而現在,你們認仇為父,終身不能恢復步姓,再也無法讓步家的這一支血脈光明正大地在這世上延續下去,這個仇,用燕子忱的兒子來報,何錯之有?」

「我倒想知道,步家人慘遭屠殺時你在哪裡,看得這樣清楚。」燕九少爺淡冷地看著她,「腦補是病,得治。」

楊姨娘笑:「你拒絕相信事實,這不怪你,畢竟你還有錦繡前程要藉著燕家子孫之名去實現……」

「你這麼認為也無不可,」燕九少爺眉毛都不動一根,「畢竟無論我是燕家人還是步家人,都能有一段錦繡前程。而你,親手將你的兒子和女兒拉入仇恨的深淵,讓他們一輩子都活在血腥的過去和心頭佈滿創傷的未來。看樣子,你喜歡看到自己的兒女日夜為仇恨承受煎熬,別人家的孩子開懷雀躍時,你的孩子卻在怨恨和困擾。原來這就是你想要的,讓你的女兒成為殺人犯,讓你的兒子揹負著滿門血仇踽踽獨行,這,就是你想要的?」

「報仇是為了解脫,解脫了,自然不會再有困擾和仇恨!」楊姨娘咬著牙道。

「你殺過人麼?」燕九少爺忽然輕笑著問她,「想象中殺個人和撕裂一片紙般容易?報了仇就真的能解脫麼?不會去想自己手上沾著的同類的鮮血?不會後悔自己曾結束過別人的生命?殺人真的能說完就完這麼幹脆?殺掉了想殺的人,你的家,財富,好日子,就都能重新回來?你的後半輩子已經沒了想頭,你想要你的兒女也和你一樣麼?養兒育女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實現你的夢想,抹平你的遺憾,讓你活得痛快,讓你了卻平生所願,至於兒女們怎樣,不重要,對麼?」

「住口!」楊姨娘終於控制不住地有了些失態,「燕驚鴻!我們母子怎樣做,與你無關!你願認仇為父便認,將來下了黃泉要怎樣向你的爹孃交待也是你的事!自此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

「娘,小九說得對。」屋門突然從外推開,燕三少爺燕驚瀾出現在眼前,面色沉靜,抬步邁進來,反手輕輕將門合住。

「驚瀾?你怎麼——」楊姨娘有些慌張。

「老太爺派人去書院叫我回來。」燕驚瀾輕聲道,走到面前握住她的肩,「娘,小九說得對,仇恨不是什麼好東西,吞噬仇人的同時,也在反噬著你自己。」

「驚瀾……事已至此,你還要站在燕家一邊麼?!」楊姨娘皺了眉顫著聲道。

「娘,這麼些年來,我勸您的話,您始終還是未能聽進耳去,」燕驚瀾輕輕嘆著,「燕大伯燕二叔,充其量是上頭的刀,步家好歹也是官家,是皇親國戚,不是燕家想滅門就能滅門的。就算非要報仇,也是冤有頭債有主,沒見過尋仇的不殺使刀的人,反而拿著仇人的刀出氣的。更何況……在其位謀其政,在其位,也要擔其風險,皇家的鬥爭,從來是勝者為皇敗者為鬼,輸家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就像武者比拼技不如人,敗了就是敗了。您不該把過去那件事告訴驚香,更不該讓驚香去做那糊塗事,倘若這一次當真做成了,您讓驚香的後半生如何面對自己曾殺過一個幼童這樣的事?將來驚香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長到小十一那般年紀,你讓她……如何跨過這道心坎兒?」

「我……」楊姨娘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要怪娘……哥……」燕驚香哭著在旁道,「都是我……剛得知身世,一時恨衝腦頂,衝動之下才做出了這樣的事,娘事先根本不知情……」

燕驚香一隻手捂了臉放聲痛哭,她覺得自己這小半生就像個笑話。她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燕府長房庶出的女兒,也曾期盼著父親的疼愛,也曾嫉妒著嫡姐的得寵,更曾遷怒到二房的燕七身上,不斷地對著愚蠢驕傲的燕五灌輸著燕七的可恨……

可沒想到,當母親前不久終於摁捺不住地將那段過去告訴給了她,她才崩潰地發現自己是有多麼的可笑又可憐……

怪不得母親從不讓「父親」插手管教自己和哥哥,怪不得母親和哥哥總是揹著她發生爭執,怪不得哥哥總是小心謹慎地觀察著燕家的每一個人,順著他們的喜好說話,從不敢唱反調,是為了保護她們母女,也是為了融入燕家,不讓她們母女連這個能遮風擋雨之地都失去……

「驚鴻,」燕驚瀾轉過身向著燕九少爺和燕七深深施了一禮,「我在這裡代舍妹向你和小七致歉,萬望看在我的份兒上,原諒驚香這一次,明日我便向老太爺請辭,接母親和驚香去外面住,還請千萬海涵。」

「三哥不必如此,」燕九少爺卻是回了一禮,「這些年多虧有你勸導著姨……二伯母,我與姐姐才不致經歷更多的磋磨,說來我還曾錯怪過你,把你想得……總之,誠如一位長輩所言,永遠不要用自己的經驗去判斷他人的舉止言行,在這一點上,是我該向你致歉。」

燕驚瀾挑了挑眉,微微地笑了笑。這個孩子果然聰明得不同尋常,他應該是察覺了不少事吧,比如燕七離京前那股子說她是鬼狐附體的傳言。那是楊姨娘使人傳的,想著一舉兩得,既壞了燕七之名,又把這髒水潑在隋氏的身上。

若不是被自己發現得及時,先趕在前面向燕子恪認了錯外加替母親求情,燕子恪這才沒有繼續追究,否則還真以為他會為著步家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他們母子嗎?

天石的那件事就已經險些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也還不是因著自己的苦求、甚至不惜厚著臉皮擺出自己是燕七堂兄的身份才令燕子恪網開了一面,可同樣的籌碼一回兩回能用,次數再多,那就不管用了。

這一次,就算燕七不趕他們母女出府,怕是燕子恪醒來也不會再輕放,與其落得那樣的後果,倒不如主動離開,終究驚香已是知曉了身世,無論如何一家三口也是沒法再和燕家人如無事般相處下去了,想來燕七也是知道此點,趁著這樣的機會,讓他們一家也得以解脫。

「驚鴻,」燕驚瀾微笑著望住燕九少爺,「不管怎樣,我們都是無法改變的兄弟,日後有事,只管去找我。」

燕九少爺也是笑笑。對於燕驚瀾,他的確有些抱歉,人與人之間的誤會,往往就是如此產生,人心永遠難測,誰能想到這個心思深沉、舉動可疑的燕驚瀾,反而是最為透徹明理的維穩達人呢?

「三哥,不忙走,有件事我還要請二伯母給我一個答案,」燕九少爺看向還在旁失神的楊姨娘,「我想知道,關於那塊天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