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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才拆開元昶託燕子恪轉交給她的信——昨晚跟她大伯閒扯淡到大半夜,回來倒頭就睡了,梳洗完、吃過早飯後才坐到院子裡的藤椅上,邊呼吸濃春清晨清新的空氣邊把信開啟,一串不怎麼漂亮的字跡拳打腳踢地映進了眼來:
「腿傷怎麼樣了?」——連稱呼都省下了,單刀直入地開始了正文,「我這陣子也被拘在家裡,每日看書練武。」
看書……是武俠話本嗎?燕七想。
「——當然不是武俠話本。」寫信的人彷彿知道這位會有怎樣的念頭,立刻在下一句予以反駁,「是兵書,地理志,風物誌,還有各種遊記。說到遊記,《東遊志·食部》裡說,京都東邊列肆城東郊的驛馬縣有一家館子,做銀絲燴是一絕,知道是怎麼做的嗎?就是把豆芽全部掏空,將新鮮的鱖魚或者鱸魚剝皮斬骨去刺碾細,製成魚蓉,然後灌入豆芽,炒的時候要用雞油,把釀好的豆芽放鍋裡用旺火爆炒……」
……麻蛋,這是故意來饞人的嗎?燕七想撕信了。
「收收你的口水,」寫信的人對她的吃貨屬性瞭解非常,「我派了人重金去請那家館子專做銀絲燴的師傅去了,明兒就能抵京,你就在家等著吃吧。」
信裡的「明兒」就是今天,跨越了兩天兩地來投餵。
「我這幾日在家中練箭,忽遇到了一個問題。」後面便是幾段充滿學術氣息的討論帖,末了寫道,「以上,沒了。」落款是「元天初」。
燕七架著拐從院子裡回了書房,磨墨蘸筆,鋪了張信紙在上面寫:「信收到。」——也把稱呼省下了,「腿傷恢復狀態喜人,勿念。銀絲燴尚未入口,吃過再來留評。關於你所說到的問題,你知道弓弦差距定位法和臉部差距定位法嗎?」後面是整整三大頁的箭術討論回帖,末了寫道,「以上,也沒了。」落款是「燕安安」。
信才寫完,小十一就過來串門兒了,搖搖擺擺地跨進來,手裡拎著小桶小鏟兒,要和燕七一起去外面玩沙子,府裡頭最近正在拆卸一些老舊的樓榭,預備重蓋新的,畢竟也是有了兩位高官的人家了,總得住得敞敞亮亮的。從外頭運了沙子磚頭和木料進來,全都堆在那裡,前幾日被路過的小十一瞅見了,立時就愛上了那片沙,估摸著是因為從小住在大漠邊城,看到沙子就油然生出親切感的緣故。
聽說小十一喜歡玩兒沙子,老太太立刻讓人篩了幾石沙子出來,不粗也不細,粗了怕劃傷他,細了又怕他不小心吸進肺裡,甚至還讓人把沙子用水淘了幾遍,曬乾了鋪在坐夏居竹林的外頭,安安靜靜的,不遠處還有湖水,看著也亮眼。
小十一玩了幾天仍然興致不減,今天又來約燕七,給她吹了吹腿後就帶著往外走,後頭跟著一群奶孃丫頭保鏢,一群人站到沙堆旁邊盡職盡責地圍觀姐弟倆玩沙子。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四枝送過來一個食盒,開啟來見是銀絲燴,燕七也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輾轉到四枝手上的,想了想,還是回房把回信封好了交給了四枝,四枝半句沒多問,拿著走了。
及至晚上,燕七就又架著拐去了半緣居——她大伯已經預定了今晚的活動專案,要繼續聽她講關於未來的故事,講完今天的更新,臨走前燕子恪又給了她一封信……燕七也是有點醉,元天初同學還真是敢把她大伯當快遞小哥使。
回到坐夏居自己的房間,坐到燈下拆信,見還是那拳打腳踢的字跡,開頭就是「燕安安」三個大字,寫成了一副被揍飛的樣子:「信收到。依你所言之法試了一試,果然極有成效。才剛翻《東遊志·景部》,看到一段不知是傳說還是真實見聞,很有些意思,說是東邊有座龍泉山,每當春夏時節煙雨晦冥之時,便能見得山上有神燈一二盞,忽然化為幾千萬盞,燃山熠谷,歷經數時方滅——你說這是什麼緣故?對了,今日下午我偷偷溜去了京營,看到他們全都裝備上了新造的燕子飛弓,我試了試,與傳統弓果然大不相同,你如方便,可能與我講講這箭?究竟為何要做成那樣古怪的樣子?於施射有何利處?根據是什麼?以上,沒了。元天初。」
燕七次日寫好了回信,卻不大好再去麻煩快遞小哥燕先生給傳信了,便先將這信按下,倒是晚上再去半緣居更新未來故事時,燕子恪主動問起了她:「沒有回信要給元昶?」
「呃……不能再麻煩你啦。」
「把六枝借與你傳信。」燕子恪道。
「……六枝?」這還每隔一段時間就更新一個枝啊?
「六枝在橫塘館做掌櫃。」燕子恪道。
「橫塘館是?」
「京中最繁華地段的一家小茶館,日常進出的皆是平頭百姓。」燕子恪道,「那家茶館,是我的私產,莫要與人說。」
「……」原來在這兒掙著私房錢呢,「好。」
「平民茶館是天下訊息的集散之處。」燕子恪補了一句。
燕七這便明白了,京中最繁華的地段,開著最容易聽到天下八卦訊息的茶館,放個自己人在那兒做掌櫃,不管是京中的還是京外的大小訊息,總能在此或多或少聽到一些,怪不得這位同志給皇上幹著錦衣衛才能乾的事,只有耳目通達才能事事搶佔先機啊。
於是燕七就把信給到六枝手上,元昶的人再去橫塘館找六枝取,這世道開放,平日男女間信件往來只要有家中大人知曉便算不得私相授受。
來來往往每日都有信件,除了元昶和武玥幾乎是每天一封,還有陸藕和崔晞時不時地來一封,甚至偶爾還夾著武珽的信和綜武隊隊友們集體寫給她的信,內容無非是逼著她趕緊養好傷,進了五月再返不了隊索性把腿打斷算了,不能為本隊效力,你要這鐵棒有何用啊!
因而燕七這養傷的日子倒也不無聊,每天往書桌前一坐跟皇帝上朝批摺子似的,一封一封開啟了御覽一遍,武玥的信基本就是八卦頻道,陸藕的是小清新文藝範兒,崔晞的則是隨筆,元昶的……基本和她討論的就是三樣:美食、美景、射箭。
燕七的腿傷養得差不多可以上學時,已是五月中旬了,返校的前一天整理所有收到的信件,看了看屬於元昶的那一大摞信紙,忽然後知後覺地有所發現……元昶那貨,真是成長了不少啊,這心機居然玩兒得不動聲色……美食、美景和射箭,都是她最喜歡的話題,而他的來信也始終圍繞著這三個話題在展開,他知道,對於射箭她永遠不會輕忽慢怠,她一定會認真與他討論,所以每封信他都就射箭提出問題,請她來解答,而她也就自然而然地這樣與他通訊往來下去,曾經在塞北被拒絕後的那些隔閡和尷尬,似乎都被這一封封談天說地的信慢慢地淡化了。
可他總是知道他的師父被派去了外省吧,明裡看是被重用,實則卻是被下放,更兼之如今燕子忱的名聲正如日中天,在京都臣民心目中已是不亞於箭神的存在,他……會怎麼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