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視野

新學期伊始,除了綜武社外的各社團活動都如火如荼地展開,而綜武比賽要到三月份的第一個日曜日才會正式開賽,在此之前只有像騎射這種淘汰賽制的比賽才會在一開學時就展開角逐。

騎射社的謝霏,如今也成了大師姐,同級的許多女孩子都已經或嫁人或回家備嫁再或覺得年紀有些大而主動申請了退社,只有她還在堅持著這項活動,遺憾的是據武玥所說,這兩年的騎射比賽上始終都是程白霓技高一籌,每次都將謝霏壓得死死。

謝霏的心中有多不甘心,騎射社的每一個成員都能體會得到,因為整個社團中,數她練得最苦最認真,武長戈的訓練已經夠鬼畜的了,每天練完大家都幾乎去了半條命,可饒是如此,謝霏仍舊會給自己加練,連旁人這麼看著都覺得不落忍,暗地裡常常為她嘆息,都說「既生瑜,何生亮」,明明謝師姐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就是勝不了程白霓。

謝霏知道眾人在背後是怎麼議論她的,不過她不在乎,每日刻苦加練,人比兩年前瘦了很多,也更精幹了,只是性子卻還沒變,又冷又辣又好強。

對於燕七的迴歸,她似乎也有些關注,畢竟七百步外取敵首的傳聞實在讓人咋舌,現在這樣的太平盛世,能真正上戰場的女人能有幾個?反正近幾十年來這位是頭一個,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個。

燕七練得也很刻苦,穿來後的前十二年是在享樂沒錯,那是因為原以為自己會這麼當一輩子的米蟲,吃喝不愁,沒什麼會危及到生命的兇險,更不必看山護林,沒有必要像上一世那樣把練箭當成生活。可現在不一樣了,有人在威脅她親人和朋友的安危,有人想破壞她所喜歡的這個世界,她不想當什麼救世主,她只想守護好自己最珍惜的一切。

某人讓她放心地享受,那她就享受,不管是娛親悅友,還是習武練箭,對她來說都是樂在其中。

「燕小姐,幾時有空,我們切磋一下。」

這一次向燕七發出挑戰的不是別人,正是謝霏。

燕七也知道她最近時常關注自己,來自她的挑戰也在意料之中,因而也沒猶豫,道:「就今日訓練完後吧。」

「好。」謝霏點頭,轉身繼續練箭去了。

對於這類好強又極具自尊心的女孩子,痛快接受挑戰遠好過推三阻四,否則她怕是要認為你看不起她。

謝霏和燕七約戰時並沒有刻意揹著其他人,因此沒過片刻功夫全社就都知道這訊息了,還有幾個早就約燕七一戰一直沒得到回覆的人一聽這訊息倒也不急了,想著正好可以藉此看看燕七的實力,謝霏的實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而燕七,上完第一學年之後就辦了休學,一二三年級的學弟學妹們都還沒有見識過她的箭術。

於是當今日的訓練全部結束後,所有的社員竟是一個沒走,都在那裡磨磨蹭蹭地等著兩位主角開戰,就連武長戈都雙手抱懷地等在靶場邊,簡直讓大家連圍觀個熱鬧都不由自主地被這位嚇得緊張。

「規則是什麼呢?」燕七問謝霏。

「騎射。」謝霏可比燕七有主意多了,這要換成蕭宸,和燕七倆又得「隨便啊」到第二天去了。「馬尾縛煙球,每人十個,誰先全部射中對方的煙球誰便贏。」

煙球是錦繡書院手工社的同志們專為騎射社日常訓練貢獻的小發明,是用木頭製成的空心小球,一旦將小球擊碎,裡面就會冒出濃且鮮豔的煙來,這煙也不過一時就散,只是用於表明做為目標的小球已被擊中而已。

早有小學弟跑著去器械箱裡取了二十枚煙球回來,還專門挑的最小的那一種,只有櫻桃那麼大,球身刷成白色,因燕七和謝霏的馬皆是白馬,馬尾上縛白球更不易射,難度更大。

待將煙球縛好,兩人分別翻身上馬,圍觀群眾連忙自動後撤拉開場子,兩人一往北一往南,隔了百米距離時停下來相向而立。

「隊長髮令!隊長髮令!」眾人忙招呼也混在吃瓜群眾隊伍裡看熱鬧的武珽。

武珽便提聲喝了一嗓子:「開始!」

場上分立南北兩端的二人聞聲一夾馬腹向著場中央奔去,手上張弓搭箭瞄向目標。騎射之於步射最難的地方不僅僅在於施射人一直處於被動的移動狀態,胯下的馬也是十分不易控制,這活馬可不是木馬,它跑起來並不是穩穩的直線,燕七剛開始學馬的時候那馬一邊往前跑馬頭一邊往左歪,你稍稍失於控制它就往左轉了,而若不小心很可能就會因為慣性被馬甩出去,更莫說邊騎還要邊用兩隻手射箭,這個時候能用來控制馬的只有兩條腿,首先要保證夾緊馬腹不使自己摔下馬,其次就是要盡力掌控馬的方向和速度,所以騎射實則是非常難的一門技藝,和燕七同級的幾位社員今年剛開始學騎射,這幾天來已經摔傷三個了,其中一個直接就退了社。

燕七的騎術,可以說是真正在這一世現學起來的本事,學齡不過一年多,但架不住人老爸在這方面是大拿中的大拿,名師出高徒,在塞北天天跟著她爹去大營裡跑馬,技術水平也很拿得出手了。

兩個人相向疾奔,搭弓引箭,圍觀眾人屏息握拳,眼都不敢多眨一下,便見才奔出不過數步,燕七的箭便已先行出手,烏光一閃,謝霏的馬尾處便傳來「啪」地一聲響,轉瞬便有紅煙冒出,謝霏反應卻也不慢,一拽韁繩令馬一記變向,馬尾飛甩,煙球亂跳,趁著這眼花繚亂的一瞬間,棄了韁繩搭箭便射,燕七就聽得自己身後亦是傳來「啪」地一聲,場邊立時響起一片歡呼。

納尼?自個兒幾時成反面人物了?這要是輸了豈不是要大快人心?

不過要讓大家失望了啊,在射箭一道上,她向來沒有謙讓的美德,就算山神老爹的英靈還留在那一世,她也不能給他老人家把臉丟到這一世啊。

燕七搭箭上弓,對面謝霏的第二箭也已繃在弦上,雙方同時出手,兩道箭光在空中交錯,眾人抻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咦?!不是兩道箭光,是三道——不對,四道……五道……這、這這,怎麼回事?!

——好快!人叢中的武珽眯起眼睛,將心頭所有的震撼與驚訝都濃縮在兩粒瞳孔裡——好快!燕七出箭的速度好快!這簡直——不可思議!——難以置信!怎麼會快到這樣的程度?!連他都做不到——就算做得到,也無法再保證箭的準確度,可眼前的燕七——啪!啪!啪!啪!……一連九聲,箭箭中的!

拋開第一箭不提,後面這九支箭一氣呵成,快到離奇,準到駭人!用了多短的時間?幾瞬?四瞬?三瞬?

——可怕。相當可怕的箭法!武珽凝眉,眸底映著那個正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的身影,腦海裡忽然湧現出無數個散碎的片斷和畫面,那都是兩年多前的種種,有這個傢伙剛加入騎射社時的情景,有他那一次向她約戰的情景,還有綜武賽上面對不同對手的情景。

他一度以為那就是她的真實實力了。

可這個傢伙,這個燕小七,她竟然深不可測,她竟然還能在你的面前給你開啟一扇更大的窗,你以為她是湖,結果她給你看海,你以為她是海了,結果她又給你看洋。

謝霏射出一箭的時間,她射出了九箭,箭箭命中。

這是一場碾壓式的勝利,前後用時甚至不到半炷香。場邊的所有人都呆在當場,許久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謝霏的實力全社都有目共睹,即便對陣現今全京女子騎射的no1程白霓,也沒到被碾壓這麼誇張的程度,這個燕家七小姐——太厲害了,名不虛傳。

謝霏也在馬上發呆,直到燕七向著她走過來,這才不發一言地翻身下馬,神情有些落寞,見燕七走到面前卻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垂了垂眸子,復抬起眼來,和燕七道:「你這樣的箭法,是怎麼練出來的?」

「實戰。」燕七回答她,這個答案自個兒好像已經是對第三個人說了。

謝霏挑挑秀眉:「你在塞北一直都在參戰?」

「也沒有,但實戰是讓技術和心理迅速提高的最佳辦法,」燕七道,「不過我覺得你沒有必要非得通過實戰來提高,我相信你當初選擇學箭的原因應該不是為了參軍殺敵,而只是因為單純地喜歡射箭這件事吧。」

謝霏聞言輕輕點了點頭:「沒錯,我就是喜歡射箭而已,我就是想把這件事做到最好。」

「那就對了,實戰箭術,練出來的是實用性、殺傷性,它充滿著戾氣和冷酷,我覺得這並不利於身心,」燕七道,「而如果只是喜歡射箭這項運動,我們可以不去追求實戰性,而只從它本身所具有的藝術性著手,以此為心理基礎練出來的箭法,戾氣會化為信仰,冷酷會轉為從容,不僅自己練得愉悅,也能讓別人和我們一起喜歡上射箭這件事。」

謝霏漂亮的鳳眸閃動著夕陽投射下來的美麗的光,紅潤的唇翹起來,道了一聲:「說得好。」

「是吧。」燕七道。

「可我現在好像遇到了瓶頸,」謝霏看著她,「無論怎麼練,似乎都無法再提高。」

「我想這是因為你揹負了太多壓力的緣故,」燕七道,「你的視野太小,所以侷限了你的心眼,就好比你明明可以鑽進一個桶裡,卻偏偏要把自己硬是擠進一個瓶子裡,你的技術就被這個瓶子束縛住了,沒有辦法向著更開闊的地方舒展。」

「視野太小?我不太明白。」謝霏認真地看著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