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在打量她的兄弟姊妹們的時候,她的兄弟姊妹們也在打量著她和燕九少爺,這裡面當然要屬燕八姑娘燕驚秀對她姐弟倆最為關注。對於燕驚秀來說,身為家裡唯二的兩名庶女之一,身份上本就已覺得低人一等了,她又比燕六姑娘小上一些,這麼看來在家裡這些孩子中她就是最底層的那一個。
以前二老爺夫婦遠在邊關,二房姐弟就像沒爹沒孃的孩子,燕八姑娘不敢跟燕九少爺比什麼,人是兒子,還是嫡出,也就只好把目光放在燕七那塊胖木頭的身上。儘管燕七也是嫡出,可誰叫她小時候胖呢,又胖又木,性子還溫吞,看著也好欺負,燕八姑娘這顆一向自卑又不肯甘心的心總算有了尋找平衡的地方。
她需要在燕七身上建立自信,找到優越感,排解在燕五那裡受到的各種窩囊氣。在這個家裡,怎麼也得有個人過得不如她才好,否則人比人氣死人,這種鬱悶,這種怨懟,不想法子發洩出去是要逼瘋人的!
可惜,這個燕七身邊卻有個大伯寵著,並且在離開京都之前還一天天地瘦了下去,變得漂亮了,變得厲害了,就好像在破繭的蝴蝶,這樣的變化讓燕八姑娘感到焦慮,她不想成為這家裡最不受重視、最沒有光彩和資本的那一個,她不想接受老天給她安排的命運……
讓她開心的是,燕七要出遠門,真傻,外面哪裡比得家裡好,風刀霜劍,皮膚都要被吹粗,手腳都會被磨大,她會變黑,變粗,變醜,變得一臉風塵!尤其後來聽說她竟然去了塞北——塞北啊!那是什麼地方啊?!聽說那裡的沙子一顆就跟指甲蓋似的那麼大,風一刮漫天飛砂走石,而且氣候還乾燥,太陽還毒辣——天啊哈哈,簡直不敢想象這個燕七回來會變成什麼樣兒!
燕八姑娘從跟著大家上島的那一天起就開始盼望著見到燕七,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被塞北風沙磋磨成了什麼醜樣子。
然後她現在見到了。
她不得不努力地在袖子裡交握著自己的雙手才不至讓自己氣得哆嗦。
燕七的確有了很大的變化,兩年未見,足以重新整理對一個人舊有的印象重新載入新的認知。
燕七長個兒了,以前又胖又矮的那副樣子好像是個錯覺一般,再也無法安在面前的這個人身上。她長個兒了,又高又瘦,卻毫不似閨閣圈子裡的那些瘦小姐瘦得乾癟、僵硬、病態、乏味,她這瘦是充滿了彈性、柔韌、力量與健康的瘦,她四肢修長背脊筆挺,像一竿沖天的秀竹,有著凌風傲霜之姿。她的皮膚也沒有變黑變粗,依然白皙乾淨,她的五官亦像周圍所有的同齡人一樣長了開來,眉心霽朗,眼底清疏,臉上所謂木訥的神情,如今看來更像是淡泊靜篤,只不過那個時候誰能從一個小孩子身上想到這樣的四個字?而她現在長大了,那些曾經被一層層夾裹在稚嫩表象下的東西倏然間在所有人的面前鋪展了開來,和她的弟弟燕九一起,兩個人坐在那裡即便不言不動,也似是背倚長空腳踏廣漠,衣緣袖角帶著風的味道,鬢畔頰邊有驕陽的光澤,姐弟兩個都變了,不同於燕大的無謂,燕二的慎守,燕三的斂淡,燕四的健爽,燕五的浮豔,燕六的虛婉……這兩個人跳出了四方院井,被外面的風霜雨露滋養得風神秀徹、器範弘潤,再難找出高牆深院拘囿過的痕跡。
兩年時間一晃過去,忽然之間這兩個人就成了另外一個圈子裡的人,就好比……燕雀窩裡飛出去了兩隻鴻鵠,他們和她的天空,根本不在同一層。
思至此處燕八姑娘忽然有些怔忡,望著這兩個人臉上的雲淡和風輕,不由試著去想象外面世界的樣子。
外面的世界大概很新奇很美好吧,燕八姑娘心想,可是對於她這類的人來說,外面世界的可怕與危險遠遠多過於它所產生的吸引力。
鴻鵠有鴻鵠的優點,燕雀也有燕雀的長處,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合外面的世界,做為一隻燕雀,她只想安安心心地待在這籠子裡,至於鴻鵠們的天空,離她實在太高太遠,這距離讓她連攀比的心都無力再有。
思及此,燕八姑娘倍感頹喪,頹喪過後卻又不明所以地覺得心眼開朗,既然已無從可比,那好像就輕鬆多了啊,不用總盯著想著緊張著了……這麼一看,原來嫉妒也是件累人的事,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比你出身好,比你運氣強,比你更有能力和天賦,你拿出一輩子的時間和力氣用來嫉妒,又有什麼用呢?只會讓自己更難過吧。
燕八姑娘慢慢地從頹喪的心情裡走出來,交握的手漸漸鬆開,緊繃的身板也放得柔緩,嘗試著翹起唇角,從強笑到自然的笑,從自然的笑到輕鬆的笑,發現這並不難做到後忽然就變得坦然起來,直到大人們對二房的噓寒問暖告一段落、眾人暫時解散時,她已可以上前握了燕七的手,大大方方地問到她臉上去:「七姐從北塞可給我們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都在箱子裡放著,我先回飛鳥居收拾清楚了,保證短不了你的。」燕七道。
「那成,我可等著了,東西不好我非上飛鳥居堵著你去。」燕八姑娘笑嘻嘻地道。
燕九少爺在旁邊若有所思地瞟過一眼來。
燕子恪和二房一大家子才剛從外面回來,自是要先回去梳洗沐浴休息整理一番,於是大家都識趣兒地早早散了,放這幾口子各回各處,燕子忱夫婦在島上的居所早就被收拾了出來,由燕子恪親自指定並命名,喚作「紫煙廬」,就建在島上一條飛瀑腳旁的巨巖上,正押了「日照香廬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那詩。
燕七和燕九少爺先回了飛鳥居,當初因為馬上就要離開京都,所以燕九少爺也未細挑,就暫先和燕七在飛鳥居樓上樓下地住著,這次回來卻要重新選個地方,總不好一大坨人都在樹上住著,樹覺得這也太虐了。
燕九少爺爬上樹去還沒等往椅上坐,一枝就來傳燕子恪的話了:「老爺請九爺移居至天水閣。」
天水閣是燕子恪的住處,就在湖中那條船上,可地方夠嗎?
「老爺換了條大船。」一枝很細心地補充了一句。
「……」燕九少爺有些詫異,卻仍讓人抬著行李,跟燕七打了聲招呼後往湖邊去了。
詫異的是自打燕子恪去了塞北之後,似乎就總愛把他弄到身邊帶著,在塞北時是因為正趕上可以接觸到政務的好時機,帶他在身邊能夠指導他實踐鍛鍊,如今回了京也這麼帶著他,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是認為他已到了足以承當一切的年紀,或是認為他已具備了可以承當一切的能力,所以現在開始,老鷹才要真正地教小鷹如何成為天空的霸主了?
燕七梳洗沐浴換了套家常的衣服,由著烹雲煮雨幾個丫頭收拾她的行李,兩年未見幾個丫頭也都有了不小的變化,比之以前都成熟穩當些了,然而煮雨同志仍然沒改了話多的毛病,見著燕七第一眼幾個丫頭先跪著嚎啕了一番,這會子紅腫著眼睛歡歡喜喜地幹活,煮雨那張嘴就沒停,吧啦吧啦地追問燕七這兩年的生活狀態,燕七好歹說了幾句就逃出了飛鳥居,一個人往紫煙廬去了。
紫煙廬是棟二層的小樓,樓上是起居處,上得二樓見一眾丫頭婆子也正忙活著收拾,倒也不必很細地張羅,聽說住到正月二十一家子就要回京中府裡去。
燕子忱已經脫去了鎧甲亦換了家常衣衫,正坐在窗畔喝茶,見燕七進來便笑著招手:「過來,坐。」
燕七坐到他對面椅上,接過她爹親手給她倒的茶抿了一口,然後問他:「感覺怎麼樣?」
十多年未見親人面、未在家中住,驟然間回來,可有不適?
「還好。」燕子忱笑笑。
就算是骨肉親情,十二年未見,也會存有遺憾,可惜他無從選擇,這條路從一開始定下來,就註定要狠著心地走到頭。
「好在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用來彌補。」燕七道。
「是啊。」燕子忱笑著伸掌在燕七頭上蓋了一下子。
「皇上有說把你弄回京後讓你做什麼了嗎?」燕七關心老爹的工作。
「聽皇上的意思,大概一個京營參將之職是沒跑了。」燕子忱道。
京營參將,正三品的官,直升兩級,可見剷除姚立達是替皇上出了怎樣大的一口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