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割破蒼穹,戰靴馬蹄跺裂大地,夜風乍起,濃重的血腥與鐵鏽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生命在消亡,戰爭的惡魔舉起鐮刀,瘋狂地收割著血肉模糊的頭顱。
燕七和蕭宸蹲靠著石溝壁,頭頂上的殺伐沒有驚動他們一分一毫,偶爾有人滾落下來,摔在溝底時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半空裡箭雨一陣又一陣,從這邊來的,由那邊去的,時常相撞在一起簌簌往下落,遮天蔽月,像一張大網,籠罩得人喘不過氣。
蕭宸出手撈住一支差點落在燕七頭上的利箭,還未及丟開,便聽得上頭一陣腳步響,仰面一看,見竟是十幾名蠻子的步兵抄著蠻夷部落特有的彎刀向著天朝兵士放箭的地方衝殺去,正經過兩人避身的這條石溝,其中一個眼尖發現,立時大吼了幾句蠻語,那十幾個蠻兵便立時向著兩人撲了過來。
然而燕七和蕭宸的反應卻比他們不知快了多少倍,蕭宸一把將燕七拉至自己身後,手上一抖,才剛撈住的那支利箭便向著衝在頭裡的那名蠻兵拋了出去,「噗哧」一聲正中咽喉,緊接著腰間長鞭已到手上,刷地甩出去,捲住第二名蠻兵手上彎刀,一拽一收,那蠻兵的刀便立時脫手,蕭宸將鞭子掄出個圓弧,那鞭梢卷著的彎刀便也在半空劃出一道光來,直掃這十幾名衝過來的蠻兵的面門,唬得蠻兵們慌忙後退,一時竟是難以近前。
而燕七早已執弓在手,嗖嗖嗖嗖嗖——利箭流水般瀉出,就在蕭宸逼退蠻兵的一剎那,箭無虛發,悉數洞穿蠻兵們的喉嚨!
綜武社練就的默契在這個時候竟起到了莫大的作用,蕭宸掄鞭負責干擾和防禦,燕七放箭只管一擊必殺,十幾名蠻兵不過片刻功夫便盡數陳屍當場,這片小範圍的遭遇戰起得突然,結的迅速。
「此處不能再留!」蕭宸道。
驍騎營箭手們的位置在更後方,蠻兵若要殺掉這些箭手,必定會途經此處向著後方衝,兩個人若繼續躲在這兒勢必還會被蠻兵發現。
「說得對,咱們往更後面去。」燕七說著衝蕭宸打了個手勢,直接便從石溝中縱身躍出,向著後方衝去,這石溝是橫向的,若是沿著石溝跑反而既繞遠路又耽誤時間。
蕭宸緊跟在燕七身後,撐起金剛傘抵擋後方飛來的箭,看著燕七輕盈靈活地在這些縱橫交錯的石溝巖峰間翻轉跳躍,莫名地感覺渾身一下子充滿了力量。
她冷靜,她沉著,她無畏,她強大。
有這樣的一個同伴在身邊,生有何哀?死有何懼?!
蕭宸跟著燕七衝,身後的金剛傘上不時傳來叮叮咔咔的響動,好在這傘足夠大,能夠從頭擋到膝,跑起來時腿儘量抬高,敵軍的箭就沒那麼容易射到小腿上。
然而逃終究快不過追,蠻夷民族善跑善騎,對此處地勢又熟,很快便又有十數名蠻兵由後頭追了上來,燕七翻過一道石溝後再次搭箭引弓,回身出手,依然是箭無虛發!蕭宸左手撐傘,右手執鞭,一行擋下蠻兵射向二人的利箭,一行以鞭阻撓追兵衝上,雙方再度戰成一團!
然而這一次燕七和蕭宸卻沒能在短時間內解決戰鬥,蠻兵忽然像潮水一般四面八方地湧了過來,驍騎營的箭陣竟一時阻慢不了這「水」勢——發生了什麼?難道——驍騎營的步兵們頂不住了?全都——全都陣亡了?
燕七翻身上得石壟上舉目遠眺,卻見戰場中心驍騎營的步兵們仍與蠻兵殺得難解難分,而這突然洶湧而來的蠻兵竟然是從蠻夷陣地的方向趕來的——蠻夷這一次竟然動用了數量眾多的大軍,驍騎營人數立時處於了劣勢——驍騎營危機!
「殺——」驍騎營的箭手們殺紅了眼,由溝壕中衝殺出來,還有箭的繼續放箭,箭射完的抄起刀槍衝上前去,雙方在這溝溝道道內短兵相接殺在一處,放眼四望,每一個角落都在閃著刀光,每一寸天空都在飛著血雨!
「跑!」蕭宸一廂抵擋著撲殺而來的蠻兵一廂衝燕七喝道。
說好了的,遇到危急情況,先自保,不要管對方,離開這兒才是首要!
蠻兵太多了,洶湧不斷,斬不盡,殺不絕,再這樣無休止地耗下去,誰都無法撐到底,所以趁他還有力氣,趁他還能替她擋得一時,跑,快跑,什麼都別管,離開這兒才是首要!
「好!」燕七應了他,這讓他頓感安心,轉過身放開了手腳,傾盡全力將蠻兵擋了下來,他聽不見她的腳步聲,但他知道她一定沒有優柔寡斷地停留,她總能乾脆利落地分清利弊輕重,她總能讓你放下心來拋開所有的負擔。
——如此,死也無憾了。
燕七果然沒有停留,留下就是拖累。她飛快地奔跑在溝壕之間,向著地勢更復雜的地方去,只有這樣的地勢才更易擺脫追兵,也更易躲避敵人的飛箭。
狂奔,跳躍,閃躲,不見疲憊,沒有遲疑,像靈巧的飛燕,像敏捷的山貓,負責追擊的蠻兵驚駭了,這個又瘦又小的天朝兵簡直就像一道鬼魅!
還要不要繼續追下去?蠻兵有些遲疑,然而還未等他做出決定,他就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頭遠遠地離開了身體,「砰」地一聲砸落在地時,他只聽見有人叫了一聲:「燕小胖!小心!」
燕七本能地就地一滾,叮地一聲一支利箭撞在了她剛才落腳處的石面上,再起身時手中箭也已疾出,順著來箭的方向回擊過去,烏光一道直襲身後那戰作一團的兩人之一,噗地一聲鮮血飛濺,直接由太陽穴穿入貫穿了那人頭顱。
與那人對戰的人立時收了招,大步向著她奔來:「燕小胖你瞎跑什麼!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嚇死我?!」
元昶帶著滿臉滿身的血惱火地奔到面前,也不知這血是蠻兵的還是他的,卻只管一拉燕七的胳膊:「跟著我,現在已經跑不出去了,要麼殺,要麼死,燕小胖——你怕不怕?」
「還好吧。」燕七道。
「那……」元昶抹一把臉上的血,登時成了一張猙獰的大花臉,大花臉上此刻卻咧出了一記笑,「願不願意和我死在一起?」
「就眼下來看死不到一起才是奇蹟吧。」燕七說大實話。
「你——臭小胖!到這個時候了都不讓我高興高興?!」元昶氣得狠狠瞪她。
「好好好,死死死。」燕七生怕臨死前還要捱頓揍。
「……跟著我!」元昶攥住她的手,轉頭望向身周,那蝗蟲似的蠻兵還在洶湧不斷地向著這廂包圍衝殺過來,有如陰雲密佈,看不到一絲希望的光,「燕小胖,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什麼?」
「是什麼呢?」
元昶揚起唇角,一手握緊戰戟,一手握緊柔荑:「那一年那一天的那一時刻,我踢偏了一腳鞠。」
說罷放開燕七的手,戰戟一掄劈開飛撲上來的一名蠻兵,喝道:「跟著我!」
「好!」燕七應道。
這情形似曾有過,是什麼時候呢?對,是在綜武賽上,他說「跟著我」,她說「好」,然後他和她並著肩奔跑,並著肩戰鬥,那比翼齊飛的美妙滋味,竟能在此刻再度品嚐。
好,就這樣再次並肩吧!殺它個血流成河,死它個轟轟烈烈!
蠻兵洶湧而上,元昶揮舞戰戟,燕七利箭疾出,血雨漫天,腥風撲面,數不清多少刀劍劈頭蓋臉襲來,聽不明多少兵器相撞響徹耳際,元昶橫攔豎擋縱劈斜砍,有一夫當關之勇,挾力拔山兮之勢,以一當百,氣蓋山河!燕七箭無虛發冷靜犀利,刀劍在前不動容,兇蠻壓頂無所懼,凜冽強悍,霸氣凌人!
蠻兵一波又一波地撲上來,一批又一批地倒下去,然而燕七的箭終歸到了用盡的時候,元昶的力氣也漸漸趨向衰竭,每一個動作跟隨的都是一聲粗重的喘息,每一步邁出都如同灌注了水銀,整個世界忽然之間靜寂無聲,只有這喘息與腳步重重地捶擊在胸膛。
咚,咚,咚。沉重得讓人不堪重負。
元昶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燕七,此時此刻她的面容如此清晰地映進他的眼底,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漪,一如既往地……驚人美麗。
「燕小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由胸腔發出,悠長地響徹在這靜寂的天地之間,「我……我喜……」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