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二太太笑道:「真是人中龍鳳,記得來時蕭公子還帶了弓箭?看來是個練家子,這一路上想必都是你在看護著小七小九,我代孩子父親和我自己在這裡謝過蕭公子了。」說著起身竟真的向著蕭宸行了一禮。
蕭宸噌地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避到一邊去,還禮道:「伯母折煞晚輩,晚輩並未出什麼力。」
「莫要謙虛,快坐。」燕二太太笑道。
「這位是……」燕九少爺慢慢瞟了燕七一眼,「大理寺卿崔老大人家的第四孫,崔晞,字融玉。」
崔晞笑吟吟地先起身行禮,燕二太太也是似有所悟地看了燕七一眼,笑著和崔晞道:「原來這位便是崔賢侄,快莫客氣,坐!小九在信裡時常提起你,多虧有你這樣的玩伴,我這倆孩子的童年才不至寂寞,身為人母,我未能盡職盡責,心中著實有愧,還望你莫要見棄。」說著竟又是起身,向著崔晞也是一禮。
崔晞偏身避過,笑道:「小七小九又從未見怪,伯母何須太過介意,一家人能團聚就是好的,一切往前看吧。」
「說得多好。」燕七誇道。
崔晞便衝她燦然而笑,這笑容太過陽光溫暖,使得屋內每個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跟著好轉,燕二太太也笑起來,眼底裡是被治癒到的一絲欣慰:「好孩子,小七小九能有你這樣的朋友何其有幸!」
五枝侍立在門外,將裡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心裡直嘆:這崔家公子真是生得一副玲瓏心啊,將來做了二房女婿簡直再合適不過!只不過他那身子骨……唉。
上房眾人言談甚歡,蕭宸雖緩言慢語,但勝在為人耿直,崔晞玲瓏剔透,總能說進人心裡去,燕九少爺有心事,話倒不多,燕七就不用說了,和崔晞配合默契,和蕭宸能說到一起,出人意料的是燕二太太,漸漸顯露出她將門之後的特點來,沒有一點當家夫人的架子和矜持,愛說愛笑,還開始打趣起燕七和崔晞來。
這風格才像是常年與燕七姐弟倆書信來往上的那個人,母子三個從剛開始的尷尬疏離慢慢地熟絡起來,距離也在一點一點地拉進,而從相見到現在,也才不過一個上午。
莫非這就是因為有血緣牽絆?燕九少爺希望真相就是這樣簡單。
午飯眾人就在上房堂屋裡一起吃,卻都是些粗茶淡飯,「不知你們吃不吃得慣,」燕二太太心疼地看著幾個孩子,「風屠城缺糧已是很久了,好些百姓甚而開始煮樹皮來吃了,幸虧有京裡傳過來的什麼救飢方,這才避免了大量的饑民餓死在途,也就是咱們這樣的軍屬,還能享受些較好的待遇,只不過每月發的糧有限,也不是什麼好的東西,縱如此不節省著些,到了月底發糧前若是吃沒了,也不會再給補發。」
「春耕時無人種地麼?」燕九少爺問。
「有是有的,」燕二太太說至此處面色忽冷,「好些本已外逃的百姓壯著膽子回來種地,卻時不時地遭到四蠻聯軍的騷擾,衝進地裡亂殺亂燒,惹得百姓們再不敢回來,好些地就這麼荒廢掉了。」
「蠻子在關外,田地在關內,他們是怎麼闖進來的?守關大軍呢?」燕九少爺問。
「北邊這樣的地勢,有險山峻嶺,也有荒原沙漠,險山峻嶺處對敵我雙方都是考驗,稍有疏失就有可能讓敵軍借地勢闖入關中。」燕二太太分析起軍情來竟也頭頭是道,「而荒原沙漠,雖視野開闊,令雙方都無從掩身,我朝境內亦有固關長城擋護,可由於邊境線過長,再多的人手也不可能護得住每一丈地面,守關軍每天只能巡遊防衛,這便恰恰給了蠻夷機會,偶爾蒙對了時機,那就趁著巡遊軍正好不在附近、留守人員不足,以及調軍支援的時間差,強行闖關,專為進關破壞春耕,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斷糧,來了燒殺一陣轉身便走,也不多留,巡遊軍趕回來時他們早就逃回關外去了。」
「我爹被安排在什麼地方?」燕九少爺繼續問。
「最難守的大荒群山,」燕二太太咬牙輕聲道,「山上寸草不生,只有最難雕磨的怪石,連山路都沒法子修,一進九月山上就已有了積雪,一個走不好就要跌下萬丈深淵,大荒群山佔地廣、地勢複雜,山根兒下還全是亂石灘子,都是些老磐石,不僅根兒埋得深,還高低不平稜角尖銳,你爹的兵帶到那兒連馬都騎不得,莫說馬,人走上去輕者崴腳,重者傷腿——這樣的地方,蠻夷怎麼會走,便是費盡力氣地翻山過來,也要損兵折將大傷元氣,偏那姚立達硬說什麼不可大意,萬一當真在那一處出了紕漏,任是誰也擔不起,便強行令你爹帶軍過去守著了,十天半月回不來一次,上次見他還是生小十一那日,他……」說著壓低聲音,「他一個人悄悄兒跑回來看了一眼,話都沒來得及同我說,知道我和小十一沒事,轉頭就又走了……」說罷不由嘆氣,「這場仗也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姚立達怎麼還在蹦躂?」燕七問,「聽說邊關出了好些事都有他的手筆,第一場仗就因任人唯親大敗,之後又失誤,斷送了武家二哥一條手臂,屢屢出錯,皇上還讓他掌領邊關軍的軍權?」
燕二太太冷笑:「勝敗乃兵家常事,沒有憑著一兩場敗仗就擼權的,何況姚立達狡猾得很,一齣了錯,立刻便令你爹帶兵出戰,要麼就讓武家大兄帶兵出戰,主動擾敵,拼個你死我活,仗打勝了,他也總能混個功過相抵,都是用人用兵上的問題,他一正二品的高官,任誰也不能說只揪著他的錯處不放,何況他朝裡又有著硬後臺。」
「他的後臺是誰?」燕九少爺問。
「閔貴妃,他是閔貴妃的孃舅。」燕二太太道。
「……」閔家怎麼什麼烏糟人烏糟事都有?
「姚立達和爹有過節?」燕九少爺細問,「好似處處在打壓爹。」
「功高蓋主,誰能不忌?」燕二太太微嘲地道,「你爹不僅在我軍中甚有名望,便是在四夷那裡也是威勢赫赫,甚而常有那說客、細作喬裝打扮了混進關來,遊說你爹叛國離宗改投外族,許給你爹最豐沃的土地和礦藏,無盡的牛羊馬駝和珠寶美玉,甚至還答應了讓他做一方諸侯,可自治自理自己的封地……
「你爹自是不會答應,那說客卻還有後招,轉天便將他遊說你爹之事誇張了數分傳播了出去——無疑是一招反間計,那姚立達立刻抓住機會,一道摺子遞進京,彈劾你爹裡通外敵!所幸有你們大伯在京中照應,這摺子被皇上駁回,姚立達目的未達成心裡頭不痛快,又使出下作招數,假惺惺地帶了兩個美妾上門,說是看你爹帶兵辛苦,賞給你爹受用的——誰又不知那兩個美妾是他的眼線?!
「你爹倒也未拒,只哈哈一笑,問那兩個美妾可是真有膽子願跟他,跟了他便是他的人,生生死死都要隨著他,讓她們仔細考慮清楚再作答。兩個美妾滿口的願意,你爹便當著那姚立達的面正式將這二人口頭上收了,彼時你爹正同他在堂上飲酒,你爹便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有酒無肉喝不香,姚大人,你可知我平時最愛吃什麼肉?’姚立達笑說不知,你爹便告訴他:‘我最喜歡吃美人兒的手指頭,又脆又香又耐嚼!’轉而吩咐兩旁親兵,立時剁下那兩個美妾的十指下酒,還要剔去指甲——「誰想那兩個美妾竟是練家子——你爹後來說從她兩人出手的狠辣和不要命的方式來看,應是姚立達養的死士,到他身邊說不定不僅僅是要做眼線,很可能是想要他的命——然而你爹的親兵可也不是白養的,幾下子便拿下了那兩個女人,不待姚立達阻止,便將她二人十指剁了,剔去指甲,裝在盤子裡就這麼血淋淋地呈上了桌來,你爹面前放了一盤,在那姚立達面前放了一盤,你爹一廂笑著請姚立達一起品嚐,一廂便拿了根手指生生放進嘴裡嚼嚥了,還吐出掛著血絲的骨頭來,一根兩根,一連吃了十根,活活將姚立達噁心吐了,捂著嘴就走,待收拾桌子的時候卻發現——他所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還有一片水印兒——你爹便笑說這狗東西是給嚇尿了!
「那兩個女人後來被廢去功夫扔到戈壁灘上自生自滅,這些也都是八九年前的事兒了,結果那姚立達賊心不死,竟幾次三番地趁你爹帶兵在外跑到咱們家裡來尋我說話,若不是你爹留了親兵守家,我只怕難逃那禽獸的魔掌!」
說至這樣的話題,燕二太太也沒有京中女子那樣的羞赧避諱,有的只是忿恨和強硬:「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然帶了他的親兵要強闖後宅,教我趁他不備拿了簪子狠狠在他臉上來了一下,因離著眼睛近,他還道我劃瞎了他的眼,唬得立刻帶著兵跑回去尋醫了,你爹聞訊趕回來,便要領著兵上門尋他幹架,那禽獸嚇得一行調兵來救他自個兒,一行又令兵圍了咱家宅子,最終還是由另外一位呂總兵趕過來勸解開了,那呂總兵於你爹也是很有些恩情的,你爹不好駁他面子,只答應了此乃最後一次,他若再敢走近咱家宅子方圓百步內,管教他有來無回!
「誰想姚立達不知從哪裡打聽得我在京中還有兩個幼兒,每每我要回京,他便從中作梗,不予批覆離邊公文和路引,生生要害我個骨肉分離終日飽嘗相思折磨……沒有路引,便是你爹能將我偷偷護送出邊關,也是無法再向前行進半步,你爹寫摺子陳情,怎奈姚立達在朝中的黨朋早有準備,舉出國法來反駁——這國法卻也不是現今的國法,而是先帝在位時的法條,其中邊關駐軍一章裡便有那麼一條說道,凡我方將領與敵私下接觸,不問原由,務須禁步於關內六個月以觀後效,其隨軍家屬亦在被限之列。
「當今皇上是個孝子,他即位時便說,先皇時立下的法典,他在位十年內不會更改。姚立達黨正是利用此點駁回了你爹的摺子,就是因你爹在邊關名聲太盛,時時受到敵方遊說,本著遊說不成便調撥離間的目的,不管敵方與你爹見未見過面、談未談過話,總會每隔一段時間便興起一陣謠言,那姚立達便是抓住這樣的機會振振有詞理直氣壯地拒讓我離邊!
「有著先皇所設法典白紙黑字在這裡擺著,你爹和你大伯也是不可能顛倒乾坤硬將我弄回京去……邊關這些個糟心事,我們也不想令家裡人和你們姐弟倆知曉,倒跟著妄增煩惱,索性和你大伯串了口風,都只說是朝廷盤查嚴格,不允隨軍家眷回京,總算是混過了家裡人。
「總算十年之期過去,好容易沒了限制,我才要回京,卻不想……又有了身孕,這一下子又要耽擱上至少三年,正愈覺愧對你們姐弟,你們兩個竟就被老天送到了我的身邊……」
燕二太太說至此處又已是淚流滿面,眼底裡是一腔的苦楚化為了欣慰的釋然,掏出帕子一廂擦淚一廂伸手在飯桌上比劃:「看我,竟說了這麼多的話,菜都涼了,你們倒是趕緊動筷,咱們這兒沒那麼多的規矩!」
眾人也就動筷吃飯,為免因著方才的氣氛太過沉重,燕二太太重起話頭,問幾人些家長裡短,幾人也會意地配合著說起來,漸漸倒也鬆快了,一頓飯吃得還算熨帖。
午飯畢各自回房休息,燕九少爺將西次間房門一關,上了閂,轉頭進了梢間他姐的房間,進門劈頭便低聲問:「你怎麼看?」
「我一臉懵比。」燕七道。
燕九少爺坐到她身旁,垂著眸子看自己膝上的手,慢聲道:「若是謊言,她說起來也太自然了些,根本就像是無意間一提而過,何況,如若這其中當真有蹊蹺,她巴不得我們不問、她也就能順勢混過去,沒有理由還主動提起此事來造成更多的疑點,我們本就沒有問及她這件事,問起了她再解釋也不會有什麼不妥。」
「而且,她這話講述得很順暢,絕不像是突然見到我們來了之後立即打腹稿現編出來的,因果相關、來龍去脈,無不在情在理,短時間內可編不出這樣磅礴的一大段理由。」燕七道。
「然而怎麼想怎麼覺得難以對此釋懷,」燕九少爺動了動手指,「你知道麼,我能感覺到她對我們是真的心存極深的愧疚與憐惜,這不是言語和神情就能偽飾出來的,是一種無形的感覺。」
「我明白,就像心電感應。」燕七道,「父母與兒女之間、同胞手足之間,常常會有這樣的感應——快感受一下我現在心裡正想著什麼!」
燕九少爺偏頭白她一眼:「猥瑣。」
「哎喲,你還真感應到了啊,我正想著要抱抱你呢。」燕七道。
「實則,若要證實她所說的理由是否是真,也還有個笨法子,」燕九少爺不理會猥瑣的他姐,只繼續往下說正題,「反正我們以後會長留此地,趁著這個機會,打聽打聽她口中所言是否確有其事,一切也就能水落石出了。」
「法子不錯,但要做到不動聲色,不要傷了她的心。」燕七拍了拍燕九少爺膝上的手。
燕九少爺挑眼看向燕七,忽而似笑非笑:「我在此處沒有任何人手,能用得上的,大概也就是蕭宸了,帶著他跑腿兒,你不會介意吧?」
「你別欺負人家老實就可勁兒用啊。」燕七道。
「他人老實,卻也不是分不清是非利弊、需與不需的人,」燕九少爺笑笑,「如若是他不需要的,我便是說下大天來他也不會幫忙。」
「好吧,你們商量著辦,我就只管坐等結果了。」燕七道。
「真羨慕你的腦子負重小,走路都可以很輕快。」燕九少爺撣撣衣衫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回次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