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扯淡

燕七按兵不動,靜靜地豎耳傾聽,她身旁的貴客不由偏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小姑娘不簡單,就在剛才這麼一瞬,她周身所散發出的一切氣息突然像是被什麼掐斷了或隔離了,哪怕她就在你的身邊你都不會感覺到她的存在,彷彿從一個活生生的人瞬間變成了地上的一片落葉或是一顆石頭——這種完美隱藏自己的本事,只有他的暗衛們才輕易做得到。

貴客臉上平靜如常,放在湖石上的手指卻微微翹起一根,幾不可察地左右輕輕動了一動。

燕七感覺到來自身後不遠處的殺氣漸漸消褪,但這並沒影響到她繼續屏息傾聽湖石那邊的對話,崔晞的聲音清冷柔和,但熟悉他的燕七聽得出來這裡面帶著隱隱的譏嘲:「我且問你,你是真心想要同我好麼?」

「以後我不敢保證,至少在我對你有興趣時,我會傾盡一切地對你好。」那人——莊王世子雷豫倒也坦率地如實笑答了。

「哦,你想要怎樣對我好?」崔晞涼涼地笑著問。

「那要看你的喜好了,」雷豫語氣曖昧,「要錢,我給;要玩樂,我陪;要做官,我給你鋪路;要出名,我幫你宣揚;甚至你想找漂亮媳婦,我都可以讓人滿天下幫你挑去。而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怎麼樣?」

「挺公平,」崔晞笑,「那麼你想我與你暗中來往呢,還是公開相與?」

「嘁,爺行事從來光明正大不懼人言!暗中來往做什麼!爺就是要與你堂而皇之出雙入對!」

「哦,這恐怕有些難,家父家母若是知曉了此事,必定不肯同意。」

「他們若不同意,你便同我出去住,我在外頭買下一套院子,咱們兩個屆時便可以雙宿雙飛……」

「呵,日後你若對我沒了興趣,我豈不就無家可歸了麼?這法子不妥,照我說,你不若先找個機會私下裡同家父家母好生說上一說,家父一向老實,興許他二位畏於你和令尊之地位,默許了也說不定,不到實在無法可想,我是不想同雙親鬧翻的。」

「好!令尊今兒也來了嗎?我這便去同他說!」

「來了,這會子許是在前面聽戲,只你若要同他說,需避著些人才好,當著旁人,家父說甚也不可能應允此事。」

「我曉得,我這便往前頭去,你在這裡等我——事一辦成我便回來接你,咱們回城,我帶你好好兒地享樂一番去!」

接著便聽見腳步聲嗵嗵地從那湖石後頭繞出來,竟是先往燕七三人避身的這塊石頭後面來了!那貴客唬得撩起袍子下襬就罩在自個兒頭上,再飛快地把身一矮,做賊似地躲在了燕七的身後,金貴兒更是嚇得直接轉過身趴在了石頭上。

雷豫邊往這廂走邊一手掀著自己袍子一手解褲腰帶——正憋著一泡尿準備找這地兒放水呢,驀地瞅見燕七面無表情地戳在這兒登時嚇了一跳,再瞅瞅她身後那兩個鬼鬼祟祟的傢伙,眉毛一揚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由咧嘴笑了:「壞了你們的好事了?倒也會挑地方,只可惜這地兒是爺先來的,方圓三十丈內不得留人,趕緊離了這兒。」

「這個地方,似乎還輪不到你做主。」燕七道。

「嗬?小丫頭嘴上倒挺硬氣,可惜爺可不是什麼憐香惜玉的主兒,爺只再說最後一次,立刻給爺滾得遠遠兒,否則爺把你這兩個姘頭扔湖裡去做一對兒王八!」雷豫哼道。

那貴客聞言,罩在自個兒袍子下的身體微微直顫,金貴兒卻忍不得了,出聲和自家主子道:「爺——」

後面話未及說,卻見又一人由湖石後頭轉過來,涼涼地看了眼雷豫:「還不去?」

「就去,就去!」雷豫笑著一打手勢,始終跟在崔晞身邊的他的手下們立刻撲上來就要拿下燕七三人,才剛撲出兩步,便覺眼前銀光一閃,定睛看時,卻見一柄纖薄鋒銳的小刀正貼在他們主子的喉頭,彷彿只要一陣風吹過就能令這刀鋒割裂那處脆弱的肌膚。

小刀的主人明眸微睞,俊美的臉上抹著涼入筋骨的笑:「敢動她一毫,就割下你的頭。」

雷豫驚訝地看著崔晞,他甚至根本沒有看到他是怎麼將這小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太快了!他的動作比一閃神還要快!——這個病弱的公子哥兒怎麼會有這樣的手段?!

然而他是真的不會功夫的,他此刻所站的位置和所拿捏的姿勢到處都是空當和破綻,雷豫的侍衛們無論從哪個方向都能將他一擊斃掉——他的確不會功夫,可他的手,卻比任何一個功夫高手都要靈活,他們的確可以將他一擊斃,但在被一擊斃掉之前,他也絕對可以搶在任何人的前面先把他雷豫的喉嚨割斷!

「你認識她?」雷豫僵著頸子,手上做了個下壓的動作,示意手下們不要輕舉妄動。

崔晞卻不理會他所問之語,手指微動,那小刀便魔術般消失在了手上,而後微微一笑,彷彿方才的惡魔少年被天使重新奪回了真身:「你若不去問,我們方才約定的事便作罷。」

雷豫這才覺得緩過了什麼來,轉了轉眼珠,笑道:「當然要去,只不過要帶著你一起去,萬一令尊以為我這是憑空胡說,豈不還要費唇舌?」

「你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約定還是算了。」崔晞道。

「……那好,我這便去,你且在這裡等我吧。」雷豫說著在燕七臉上盯了一眼,又衝著自己手下打了個眼色,這才帶著其中兩個大步離去了。

剩下的幾人則繼續留在當場,警惕地盯著崔晞和燕七三人。

「你怎麼在這兒?」崔晞望著燕七,臉上笑得燦爛,好似方才與雷豫談條件並險些割人喉嚨的人不是他般。

「來找你的唄,一直都沒瞅見你。」燕七道。

「被他一直纏著,正要支開了去找你,」崔晞笑道,壓根兒不避諱雷豫的人還留在旁邊盯著他,「這島不錯,你住在哪兒?」

「往那兒瞧,樹上。」燕七指著遠遠的湖邊樹屋。

崔晞轉頭循著方向看過去,笑了起來:「原來你住了這裡,我爹當初畫這樹屋圖紙的時候我還無意中瞧見來著,再沒想到居然是給你家住的,早知如此我便給你設計個更好的。」

「不急,等這一套我住膩了你再給我設計新的。」燕七道。

崔晞目光掃向還在那兒蒙著頭裝行屍走肉的貴客:「和你一起的?」

燕七這才想起這位來,轉頭和他說話:「大叔,人走了,別躲了,沒認出你來。」

「……」貴客掀起衫子一角,露出一隻眼睛來向外瞅了瞅,目光落在崔晞臉上時微微一怔,轉而將衫子從頭上放下來,毫不掩飾眼裡的驚豔,「這位小哥兒是哪家大人的公子?」

「崔三件兒家的。」燕七道。

崔晞:「……」

「嘖嘖,長得一點都不像令尊啊!不是親生的吧?!」貴客再次強行拆散別人家骨肉。

「再淘氣把雷豫叫回來了啊。」燕七嚇唬道。

「……雷豫那王八日出來的兔崽子!」貴客惱火,連莊王兩口子一併罵進來,「合該丟去北塞讓他知道知道什麼才是真男人!」

「大膽!」雷豫留在原地的手下聞言立時一聲大喝,「膽敢辱罵王爺世子!抓起來問罪!」

這人話音一落,其餘幾名雷豫的侍衛登時齊齊出招就奔著這貴客抓來,貴客立在原地眼都不眨一下,嘴裡還在那兒罵:「個王八龜孫兒屙出來的腌臢物兒!前頭沒把兒後頭沒眼兒一肚子【嗶嗶嗶嗶】……」

伴著他這罵聲,憑空裡驟然飛出七八道黑影,眨眼間便將王府侍衛的招式一一架住化解,不過三五下功夫,地上便躺了一片,再一眨眼,那幾道黑影又憑空消失了去,原地就只剩下那貴客的罵聲還在綿綿不絕地響著。

「我覺得剛才這些人才應該去北塞。」燕七慨嘆,「殺蠻子於無形,能省多少事。」

「戰爭可不是區區幾人就能左右的,」貴客話風轉換得無比自然,「否則豈不是誰功夫好誰就能做皇帝?」

「功夫好也許當不了皇帝,但是皇帝能左右戰爭。」燕七道。

「皇帝?」貴客笑起來,笑容中深深地藏著一絲嘲諷,「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能盡在掌握。人人都認為戰爭是最可怕的事,孰不知,比戰爭更可怕的東西,實則每個人都有。」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個,皇帝也左右不了。耿耿忠心,時間久了,距離長了,就像了放風箏,越扯線越費力,直到有一天,線扯斷了,這顆忠心也就淡了。喏,這就叫扯淡。」

「您是在懷疑北塞的將士有對皇帝不忠誠的嗎?」燕七問。

「……你問得這麼直白讓爺怎麼回答才好。」貴客雙手抱起懷來又抖擻腿。

「所以皇帝才不許守邊大將及其親眷未經允許私自回京?」燕七又問。

「咦?守邊大將不能輕易回京自是必須的,其親眷不能回京又是怎麼回事?」貴客奇道。

「……難道不是因為怕將士在邊關待久了裡通外敵閤家做了奸細回到京中來做臥底?」燕七也奇道。

「……與其如此,把將士家眷留在京中為質才更好吧。」貴客表示無語。

燕七更無語,一時沒有接話。

貴客看了看燕七,道:「哦,對了,你是燕二痞子的閨女來著,令堂不是也跟去了北塞麼,難不成有人攔著不許她回來?」

「……家母和我家裡的長輩們都是這麼說,」燕七抬起眼,望著北邊蒼藍的天空,「從小他們就告訴我和弟弟,母親去了北邊,如果沒有朝廷允許,是不得擅自回京的,我們以為這是朝廷律法所定,也曾問過武伯伯或是其他人,他們說朝廷雖沒有此類律條,卻也不排除是皇上針對個別情況專門下的旨或口諭,也沒必要讓天下皆知,只詔達當事人即可。我和弟弟以為,以家父的戰力和聲名,許是敵國著意挑撥亦或收買的物件,因而受懷疑度大概比別人更高,被下了這樣的旨意也在情理之中……或許是真的有這樣的旨意吧。」

貴客望在燕七臉上的眸光微動,半晌道:「看來你爹孃是真的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