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虔誠

從武夫人的房中出來,燕子恪已經和武老太爺聊完了,正準備去探望武琰,見他侄女衝他食指拇指一捏,後頭三根手指叉開了翹起來,比了個圓臉孔雀頭的怪手勢,便一頷首,瞭然於胸:武家小二暫沒有中意的姑娘,先決條件有了。

送走了燕子恪半晌,武琰仍覺得自己今天的起床方式不太對——剛才發生了什麼?好像是京都最著名的蛇精病代其女兒向他發起了一次非正式的提親?

什麼情況這是?這家人知道他剛斷了條胳膊嗎?登門造訪不送營養品不說寬慰話,劈頭蓋臉地就要把女兒嫁給他?!怎麼看怎麼有種「臥槽終於等到一個斷了右臂的男人出現了趕緊嫁」的荒唐感,這是有多討厭男人的右臂啊?

燕二姑娘燕驚春……武琰想撓頭,發現右手已經炒了他魷魚,只得換左手撓,這姑娘他真的沒有勾引或暗示過人家啊,怎麼就肯任由蛇精病把自個兒嫁給他?難道在他沒有注意的時候說錯過什麼話讓人家姑娘誤會了?

武琰把那天燕府一家子來探望他時說的話前前後後細想了三遍,他記得他跟燕二姑娘是說話來著,說的是估摸著能喝上她的喜酒之類的玩笑話,這也不至於讓她誤會啊……難道是以前見面的時候說了什麼?那就更奇怪了,以前身上還不缺零件的時候,姑娘誤會了、產生想法了,這還可以理解,現在這種情況,甭說以世人心思來看沒人肯嫁了,就是此前定了婚約的只怕都要想方設法地毀約,怎麼這姑娘還傻乎乎地上趕著要嫁呢?

武琰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得了老太爺暗示的武夫人進屋來問他的時候,他放下正用左手練字的筆,從書案前抬起眼來,笑著道了一聲:「好。」

武家人辦事也是雷厲風行,武琰前腳答應了,後腳武家就挑了個良辰吉日,請了衛國公夫人做媒,去往燕家行納采之禮。

燕大太太徹底沒了話說,強顏歡笑地接待了衛國公夫人,此事就算做定了,燕大太太強撐著將人送走,轉頭就病倒在床,燕二姑娘於是每日下了學就去她房中侍疾,燕大太太不理她,她也不多說,該端藥端藥,該遞水遞水,臉上就是不見燕大太太所期待的愧疚之色,這是真正地鐵了心,燕大太太背後便和貢嬤嬤哭訴,只說不知道自己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這樣還兒女債,還說驚春向來聽話又懂事,從不違逆她的意思,便是意見相悖,也是同她有商有量,何曾如這次般連商量的餘地都不留,簡直就像是——就像是著了魔中了盅,被人施了妖法……

難不成……是有人蓄意報復,要一個一個地毀了她的孩子?

……

燕七打了個噴嚏,繼續手裡的繡活。燕二姑娘的婚事定下來了,婚期就在明年的六月,屆時她在外面,無法趕回來參加婚宴,只能在走之前就先把給她二姐的新婚賀禮準備出來,要看誠意的話,也只有親手做個繡活送了,燕七的女紅不算特別好但也不算差,中規中矩,勉強拿得出手,讓燕九少爺幫忙描了並蒂蓮的花樣兒,每天就在房裡加班加點地繡,有時候也會去上房陪老太太說說話,再幫著給燕二姑娘挑挑嫁妝,再或帶著燕小十滿後園裡瘋跑,倒連帶著讓燕三太太對她更親近了幾分,斷不了叫著她去懷秋居吃點心喝好茶。

「你大伯母這是捨不得你二姐,天天在床上抱病,」三太太嘴上不饒人,邊嗑著瓜子兒邊意有所指地笑著和燕七道,話裡的意思是燕大太太純屬裝病,「我看家裡再沒人能比她勤勉,抱著病還要在床上理中饋。」這是嫌燕大太太不放權,病了也不肯讓她幫著掌家。

燕七低頭給燕十少爺剝桔子,燕十少爺賴在她腿上,仰著臉張著嘴等投餵。

「我看你大伯母是沒白跑那普濟庵,隔三差五風雨無阻地去拜菩薩,沒想到還真靈,給你二姐求來了這樣一樁好姻緣,我看呀,她這病在床上也是喜在心裡的。」燕三太太眼睛裡全是笑,隋氏女兒要嫁個殘廢,這事能讓她笑三年,在她看來這全是隋氏活該!還假惺惺地見天兒往庵裡跑,顯得多虔誠似的,誰不知道她去那庵裡是為了抱大腿去的!當朝達官顯要家的夫人太太全都是那普濟庵的常客,雖說家裡的大伯也是三品官,但隋氏這出身也教人看不起啊!

燕三太太一時忘了自己也是同樣的出身,只管倍感解氣地嘲笑著燕大太太。

見燕七不搭話,她自個兒唱了半晌獨角戲也覺得沒意思,再看看兒子麥芽糖似地粘在燕七身上,心便跟著軟了,端了盅子喝了口茶,放下來就轉了話題:「你和小九要去的那地方在何處?前兒你三叔還道,從未聽說過什麼大儒郭子敬,既是你大伯如此看好,倒讓他動了想要跟著一同去拜訪的心思,這股子呆氣也是讓人沒話說!」

「……」大儒郭子敬根本就是燕子恪隨口瞎掰出來的一個名字,沒想到她三叔還跟這兒瞎摻和起來了,「在東邊呢,天高路遠的,三叔又要教課,不過是說說罷了。」

「走遠路可是不安全,我看不若多帶些個人,再不行請武家出些人,反正也都是親家了,這個忙哪能不幫,」燕三太太三句話離不開順嘴嘲諷燕大太太,「臨走前讓你大伯母帶著你去那普濟庵上炷香,求個平安符帶上,你五姐就時常跟著去——別說,還真是有點門道,五姐兒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常哪裡肯信這些老人兒們信的東西,結果跟著你大伯母去了幾回之後,她還真就信了,看著虔誠得很,你大伯母每次去,只要她在家就都會跟著一同去,有時候甚至自己去——你說靈不靈?」

「真靈。」燕七道。

「可不靈嗎,用錢堆起來的,佛祖受了孝敬,還能不顯靈?」燕三太太吐掉嘴邊的瓜子皮兒,神秘一笑,湊了頭過來壓低聲音,和燕七道,「我同你說,你可莫要往外講——你大伯母啊,回回去普濟庵都要往裡貼銀子,此事也就我知道,我那日可看見了,松雲手裡抱著包袱,裡頭露出白花花的銀子角來,我看那松雲抱著都吃力,手上青筋都突出來了,你想那得是多少錢?!嫁妝底兒再豐厚也架不住這麼折騰,信佛信到這個地步,你大伯母也真算得是虔誠至極了。」

燕七坐了一會兒就告辭離了懷秋居,燕三太太再怎麼示好交善,她同她也是聊不到一處。明知燕大太太在那裡瘋狂信佛瘋狂燒錢也不向老太太跟前兒透個口風,這明擺著是在等隋氏造光了嫁妝再造公中的錢,然後她再跳出來抓包,好讓隋氏翻不得身,全不去想想這一大家子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顧計較眼前得失,七步之外是坡是谷是火是水壓根兒不去考慮。

燕七拔步往府外走,到了門口安排馬車,告訴車伕:「去普濟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