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經驗

「娘,娘,您莫急,沒事的,」燕大少爺聞言有些哭笑不得,「他們都穿著甲衣呢,所有的武器也都是磨圓了頭和沒開過刃的,打在身上至多有那麼一點疼而已,傷不到人的,您放心……」

「疼?!都打疼了還能叫沒事?!還能叫傷不到人?!」燕大太太氣得發抖,「驚波騎的馬總不是假的吧?!那麼高的馬,摔下來能沒事?!才剛對方的人上來就衝著驚波放箭,這簡直是——簡直是欺負人!」

「娘,驚波自幼練馬,摔下來不知多少次了,那身肉早就摔瓷實了,再說驚波的騎術在錦繡可是一等一的好,已經多久沒見他摔過了?您就甭替他操心了,人家衝著他放箭才證明他厲害啊,對對方威脅大,人家才要先把他幹掉……」

「呸呸!什麼‘幹掉’?!盡是亂說!」燕大太太瞪了大兒子一眼不再理他,轉而去同燕二姑娘說話,「驚春,有什麼法子能讓驚波中途下場?」

「娘,」燕二姑娘伸手握住她母親嚇得冰涼的手,「綜武比賽是勇敢者的遊戲,只有夠聰明、夠強壯、夠優秀的人才有資格參加,書院裡的每個孩子無不以能參加綜武比賽為榮,而凡能參加綜武比賽的人,都是會受到同窗們的敬佩與贊服的。娘,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的,如果說賢德是女人的招牌,那麼榮耀就是男人的門面,娘想要讓驚波將來有個好前程,沒有一個漂亮的門面又如何能讓有助於他的人登門交好?且讓他試試吧,您若真讓他半途下場,他將來還怎麼在同窗面前抬得起頭來?」

燕大太太一時無言,望著場內風雪中自己兒子騎在馬上努力奔跑閃躲的樣子,眼睛不由溼潤了起來,拿著帕子摁去眼角的淚意,悶聲道了一句:「早知如此,小時候便說死也不許他走這一途,哪怕將來經商做生意呢,好歹也不必這樣冒著危險拼死拼活……」

這麼說著,忍不住看向旁邊自己丈夫所立的位置,見正認真地看著場中的比賽,唇角勾著淡淡的笑。

他是在看著誰呢?燕大太太順著丈夫的目光一路追到場上,驚天動地的呼喝聲突然四面八方地狂卷而至,目光所指處,燕四少爺正縱馬飛躍過一道半人多高的掩體牆,馬蹄落地緊接著一記急轉彎,正將追在身後的紫陽馬給甩了開去,那紫陽馬雖也跟著躍過了牆,可卻不似燕四少爺有著這樣高超的騎術,身下馬匹根本來不及轉彎,只得徑直向前繼續跑,而燕四少爺恰是抓住這樣的機會,手中馬球一拋,另一手揮杆便抽,這一擊勢大力沉,球速快到連殘影甚至都看不清,便聽得「噗」地一聲響,正中紫陽馬的後心——瞬殺!

紫陽粉們急了,瘋狂地吼叫起來,已經習慣了自家戰隊對別家戰隊碾壓性優勢的他們,很難接受己隊任何一次的戰鬥減員,「幹掉他!」「幹掉錦繡馬!」「殺了他殺了他!」類似的喊聲匯成了一股狂流衝向賽場中的燕四少爺,燕大太太覺得自己就要窒息在這股狂流中了,眼淚不由得簌簌地往下落,不敢看兒子的一舉一動,卻又不得不看,一顆心幾乎要疼出水來。

「好樣的!小四這小子真行!」大兒子在旁邊沒心沒肺地給小兒子喝彩,「看樣子這次錦繡有戲啊!到現在錦繡一個人沒少,紫陽卻已經被錦繡幹掉兩個人了!」

「兩個?我怎麼沒看到,除了四哥幹掉的那一個,還有哪個?」燕五姑娘整張臉都縮在毛茸茸的圍領裡,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那個紫陽兵,讓錦繡炮瞬殺掉了,真是厲害,還是個姑娘,不知是誰家的小姐。」燕大少爺指著場中正握著弓跑動著的那道身影。

「那是七妹。」坐在他旁邊的燕三少爺忽道。

「哦對!我怎生忘了!七妹正是綜武隊的炮擔當!」燕大少爺一拍腦門,倒不是他記性不好,實在是這個二房的妹妹平日在家裡沒有什麼存在感,話也說得少,更別提像自家小五那樣成日跟大家叨咕她參加的社團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了,他知道七妹是綜武隊的炮擔當也還是聽同班裡喜歡看綜武賽的同窗說的,燕大少爺對綜武比賽並不是很關注,就算到現場去觀戰,也基本都是跟著朋友去看一些精英賽上種子隊的比賽,且還是下了賭注的才會去,平時他自有他喜歡的活動和去處,因此這事只是當時聽了笑笑,過後就不甚在意了。

「——你說那人是七姐兒?!你確信?」燕大太太在旁邊聽見,十分驚訝地扭頭看向燕三少爺,燕五姑娘卻默然不語,只管死死地盯著場中人看。

燕三少爺笑了笑:「驚波說起過,七妹是錦繡綜武社的成員。」

燕大太太震驚地轉回臉去尋找場上的那個身影,炮擔當,那就是會用箭的,她知道她會用箭,也知道她在書院參加了綜武社,可她以為以燕七這樣的年紀和水平,頂多是在綜武社做個湊數的,她不關心這些孩子們的亂七八糟的社團,她是平民書院出身,平民書院雖然也有綜武社,可她不感興趣,她從來不去看那些粗魯無謂的比賽,所以她對綜武這種東西並沒有特別清晰的概念,也並不想去了解,今天是她第一次到現場來觀戰,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認識綜武比賽,第一次知道原來燕七參加的竟然是男子隊,第一次——第一次發現她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哪個是她?場上兩個錦繡炮,沒想到竟然都是女孩子,可哪一個是她?分辨不出來,她有多高?有多瘦?跑步的姿勢是什麼樣的?形體神態沒有一點熟悉感……

「離我們較近的這個是。」耳邊傳來燕三少爺的聲音,彷彿能窺得燕大太太內心的想法般,語氣裡帶著似有似無的嘲諷,可惜燕大太太此刻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場上,無暇他顧。

場上的燕七穿著白色甲衣,顯得分外輕靈又利落,她持著弓奔跑在迷宮一般的掩體牆間,速度飛快,有多快?快到紫陽隊身高腿長的男人全力奔跑都追不上她。不,不是男人不夠快,是她太靈活,她不跑直線,而是左拐右繞高跳低滑,這些掩體牆有高有低有長有短,有的下面豁口有的中間開洞,你完全不知道她會用哪種法子通過這些牆,前面是個直角的通道,你以為她要拐彎了,可她卻偏從牆頭翻,前面是個死衚衕,你以為她要回身了,她卻突地滑倒,藉著這慣性硬是從牆下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洞口穿了過去。

燕大太太驚呆了,她盯著燕七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跑起來像是一陣風,穿起洞時又像是一條蛇,蹬踏著牆壁三兩下翻過牆頭的輕鬆樣子更像是一隻燕,她或跑,或滑,或翻,或滾,行雲流水,從容自信,明明是一場爭勇逞強的粗魯比賽,卻被她如此這般跑出了賞心悅目的景象,她有力地奔跑,輕盈地跳躍,踏著牆頭騰身而起,半空中靈活轉身,四肢修長舒展,腰背纖細結實,扭轉身體的同時挽弓搭箭,弓與身體組成了優美的弧線與輪廓,不同於男人的粗獷,不同於女人的嬌柔,這是力與美最恰到好處的結合,是飛天之姿,呈射日之力,如凌波踏鯉,欲攬月摘星。

持久的美叫華彩,剎那的美叫驚豔。燕七的這一跳,驚豔了所有目光投注在她身上的人。就是這麼一剎那,跳起,轉身,挽弓,出箭,一匹素練劃過虛空,瞬間沒於緊追其後的紫陽隊員胸口,身體落向牆另一邊的地面,腳一沾地毫不停留,不知疲倦地繼續向前奔跑。

就是這樣的一箭,跳在空中轉身就射的一箭,就這麼「殺」掉了一個看上去那般健壯兇悍的男子,如此的果斷犀利,以至於讓這一記驚豔的動作顯得分外冷酷狠辣!

燕大太太驚著了嚇住了,她駭然地看著頭也不回就去繼續下一次戰鬥的燕七,她不敢相信這是她記憶裡那個溫吞吞木訥訥的小胖丫頭,她這副樣子——她這副樣子哪裡像是個閨中小姐,分明像是——一頭小狼!一頭兇殘冷酷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