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殺氣

八公主也在狠狠地盯著燕七,生為國之公主的驕傲,身為國之代表的尊嚴,令她根本無法拒絕燕七定下的加賽規則,可這規則太難了,她根本毫無把握,即便是剛才射草莓,她平時練習的時候也只有八成的準確率,銅錢她從未射過,因為他們烏犁人根本不用銅錢進行交易,誰沒事會專門去找一枚天朝人用的銅錢來練習射箭?!

八公主感覺自己上當了,這小胖子面相看著老實,不成想竟是個如此狡猾的傢伙,專挑著他們烏犁沒有的東西和她比!

可八公主又能怎麼著呢,說自己沒練過?誰信啊?這麼慫的話她又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看了看百米開外站著的自己的親哥哥,八公主的心一陣收縮,這賭的可是她哥哥的命啊!家裡兄弟姐妹這麼多,可只她六哥才和她是同一個娘肚子裡生出來的,國內爭儲之戰愈演愈烈,他們兄妹的未來,甚至可能連身家性命都系在爭儲戰上,如若在中原、在這個並不正式的宴會、在這個一時興起的射箭比試上,她失手葬送了自己親哥哥的性命,那才是得不償失,那才是未來一片黑暗啊!

八公主握弓的手攥得緊緊,輕重利弊在心頭激烈地碰撞飛快地思量,這個功夫,已經有侍者拿了兩枚銅錢划船過去給燕九少爺和六王子分別固定在頭上了,找根木頭筷子把銅錢立起來卡在劈開的筷子縫裡,再將筷子像簪子一樣插進二人的髮髻中,六王子原是披散著頭髮的,還特意給他挽了個髻,銅錢面朝射者,底緣幾乎就貼著頭皮,湖上的眾人不由得眯起眼睛細看,卻仍是看不清幾乎與頭髮顏色混成一體的那枚銅錢。

「好了!」侍者遠遠地喊。

「那麼,二……」通譯的「位」字還未及出口,就驚恐地看見那胖小姐提起了弓,搭上了箭,拉開了弦,「嗖」地一聲箭飛出去,「叮」地一聲射中目標,箭尖與銅錢撞出的火星兒閃在燕家小少爺烏黑的髮髻旁,像給他鑲上了一枚最耀眼的鑽石簪。

湖水湧動,篝火熊熊,岸上岸下,一片嚇人的靜。

八公主的瞳孔疾速收縮——這個胖子——這個胖子是妖怪嗎?!她這一次的出手比前三次都要早都要快!明明是最難的一個靶,她卻毫不猶豫抬手就射!而且她還射中了!這算是什麼?!這算是什麼!越難的靶她射得越輕鬆,就是這麼輕描淡寫地展現著她的霸道與壓迫,她在嚇她,在震懾她,在,在凌虐她!

八公主站得筆直,傲人的身姿沒有絲毫改變,但是沒有人察覺此刻的她從精神到意志已被燕七一箭擊潰——不,還沒有,她還殘存著一樣東西,那就是求生欲,她要活,她得活著,所以她的哥哥不能死,他死了她就活不成,她不能讓他死,她不能冒這個險去射他頭上的銅錢,她寧可忍辱服輸,她寧可被臺下自己的族人看不起,她寧可回國後遭人嘲笑唾罵——她將落得的下場全是拜身邊這個胖子所賜!她不甘心,她恨,她從沒有輸的這樣慘過,她從不知道自己原來這樣的輸不起,心頭生起的怨恨之火將她吞沒,她什麼都不想再顧忌,什麼都不想再考慮,她恨,她太恨了!她抬起弓,搭箭上弦,遠遠地瞄準,利箭夾著寒意呼嘯而出!

目標是燕九少爺的咽喉!

觀戰的眾人聽見了夜色裡利箭挾帶出的凜冽風聲,風聲中又是「叮」的一聲,然而沒有箭射中銅錢,大家只看到了八公主的箭影在空中似乎有一個變向,而後遠遠地劃落湖面。

——是什麼改變了八公主箭的軌跡?!眾人既驚駭又一頭霧水,懵懂間望向臺上的二人,見八公主睜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轉臉看著燕七,燕七卻又在搭箭,目標直指六王子項上頭顱!

利箭疾出,殺氣如電。

湖面上響起一片驚呼,然而呼聲方起,箭已飛至,「叮」地擊中六王子頭上銅錢,箭勢繼續前衝,擊散了六王子的髮髻,沖斷了數綹黑硬的頭髮,如同殘灰敗燼一般紛紛揚揚地散向了空中。

燕七再一次搭箭,驚愕中的八公主聽見這個胖女孩的嘴裡吐出冰涼死寂的一句話:「這一箭,我會射他眉心。」

射眉心,多殘忍的殺人方式——她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箭射入他的天靈蓋,她要讓他最近距離地看到自己是如何死在她的箭下——何其冷酷,何其殘忍,何其狠辣!

八公主「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急聲叫著「我錯了」,她沒來由地相信這個小胖子真的敢出手,真的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殺了六王子——她錯了,她後悔萬分,她不該對小胖子的弟弟出手,她惹怒她了,她惹到了一頭狼——不,是一個鬼!一個羅剎鬼!兇殘冷酷,無法無天!

「我錯了——我認輸——」八公主急切地用生硬的中原話嘶聲喊著,「燕子忱是蓋世英雄!燕子忱是蓋世英雄!燕子忱是蓋世英雄——」

「燕小胖!」元昶幾步跨到燕七的身邊,伸手攥住了她搭在弓上的箭,「別胡鬧!殺人要被書院開除的!」

似乎被書院開除是一件遠比殺掉烏犁六王子嚴重得多的事。

烏犁六王子又是個什麼東西?

「好。」燕七鬆了弓弦,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八公主,「其他人也要喊三遍。」

直到此時,觀戰的眾人才恍然回過味來,一下子便炸開了鍋——剛才那是什麼情況?!小胖子竟然用箭把八公主射向她兄弟的那一箭給半空攔截了?!老天!這一手不是端午那天箭神曾經使出過的嗎?!這個小胖子居然也能做到!她是怎麼做到的?!她怎麼可能會有如此高超的箭法?!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她才多大啊?!

從旁邊山上趕過來準備挽回角抵失利的尊嚴的一眾武將遠遠地就聽見一群人粗著嗓子用發音古怪的中原話高聲大吼著「燕子忱是蓋世英雄」這樣的句子,再走近些細看,見那幫來自烏犁的桀驁野人們竟然整整齊齊地跪在那臺子上,面向著北邊大漠的方向,像是一幫瘋狂信仰著燕子忱的極端異教徒在膜拜他們的神祇。

這是出什麼事了?這幫野人最恨的人才應該是燕子忱吧?!這是發生了什麼樣的重大變故才會讓這些難以馴服的野人甘願彎下他們的膝蓋去讚頌他們的仇人啊?!

武將們沒有注意到場下眾人臉上的神情,有那麼一些人跟著望向北方的目光中是帶著些許羨慕的。

那個燕子忱遠在邊關大漠,此時此刻他絕不會想到,在萬里之遙的京都之郊,一群最不服他、最恨他的蠻夷野人,將他們最不肯承認的一句話吼得震徹夜空。

燕子忱是蓋世英雄。

燕子忱你聽到了嗎?你的女兒將這屬於一個男人最高的稱頌,讓你的敵人隔空送與了你。

再沒有什麼能比讓敵人屈膝跪服更讓人開心的事。

再沒有什麼能比讓敵人含辱稱頌更讓人得意的事。

再沒有什麼能比讓敵人自信崩潰更讓人痛快的事。

燕子忱,你開不開心?得不得意?痛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