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欺室

「熱不熱?」燕七問他。

「嗯。」

「冰用完了?」

「嗯。」

「我去冰庫要冰,熱了你先衝個澡,等我回來。」燕七道。

「這個時候,冰庫的管事早就回家了。」燕九少爺慢吞吞道。

「怪我。」燕七道。

燕九少爺知道燕七指的是什麼,他這個姐姐,說她心寬,她也有細緻的時候,說她不拘小節,她也有錙銖必較的時候,而她的細緻,她的計較,從來不是因為她自己,多半都是因為他。她懶於與人勾心鬥角,倒也不是因什麼品格高尚,她是真的笨,真的不擅動這些細小的心思,她只會在被逼急的時候用實際行動告訴對方:別惹我,否則以死相搏,死的絕對是你,活的一定是我。

可是面對家人,她卻不能如此,所以這麼笨的她,也只好自責,怪自己不會鬥,讓他跟著一起受委屈。

綜武場上那般果決冷酷、太多次將比她高比她壯比她年長的男子對手一擊瞬殺的她,在這樣的小陷阱小絆子小刀片面前束手無策。

……看起來總算像是個正常的普通人了。

否則還要以為她無所不能,堅不可摧呢。

一個女人如果真的堅不可摧,豈不是太過讓人心疼?

因為那證明,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讓她依靠和信賴,沒有一個人能給她幫助和撫慰,沒有一個人能為她分擔和守護,沒有一個人,能讓她放心地脆弱和柔軟。

幸好,她還不算無藥可救。

幸好,老天爺沒有剝奪她身為一個女人可以擁有的最後一點權利——被寵護。

燕九少爺起身下床,順手拿過床頭的摺扇,慢悠悠地同他姐道:「反正也是睡不著,不若出去走走。」

「院子裡也熱。」燕七道。

「去院外。」燕九少爺道。

「有門禁。」燕七看著自己弟弟,這貨雖然行止比人慢半怕,心又髒嘴又毒,但在日常生活中還是挺自律的,大半夜往外跑的事,不像這貨的作風。

「我們不是會爬樹麼。」燕九少爺慢慢地道。

爬樹這項技能,燕七一向覺得不可或缺。幾年前官圈裡有個新聞,說是一位大人家半夜走了水,結果管門禁拿鑰匙的婆子因半夜溜回家去看自己生病的孫子,失了火的那處院子裡的人全被堵在裡面或燒死或被煙嗆死了,一個也沒能跑出去。

那滿院子裡不是女眷就是幼童,砸不開門也翻不了牆,當晚颳著大風,天氣還乾燥,火勢瞬間就遍佈了整個院子,偏那位大人又有被害妄想症,把院牆修得極高,搬桌椅踩著都翻不上去,這場災難足足死了三十多口人,是那一年最為悲慘的一件事情。

燕七聽燕老太太和燕三太太閒聊時說起此事,回到坐夏居後就擺弄著她家燕小九學爬樹,自家院牆雖然還不至於高到墊桌子都翻不過去,但總歸多會一樣自保技能也是好的,燕七可以不教燕小九其他的本事,爬樹卻不能不學,因為在那一世,燕七就是靠這一項本事,無數次地死裡逃生過。

於是燕九少爺就學會了這唯一一樣不符合他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形象的技能,學會之後就再也沒爬過樹,甚至絕口不提這回事,不知此時為何就肯自毀形象主動建議起來。

估計是熱毀了。燕七琢磨著。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從房裡出來,又從穿堂去了第三進院,燕二老爺夫婦的院角里種著一株大梧桐,主幹的位置正好與牆頭齊平,燕九少爺學爬樹就用的這棵大梧桐,兩個人不知爬了它多少遍,閉著眼睛都能輕鬆上去。

燕九少爺把手中摺扇合上,慢吞吞塞在他姐手裡,而後仰頭看了看,雙手一伸,抱住梧桐樹幹,噌噌噌噌噌,利落得簡直像換了一個人在支配這具身體,這要讓別人看見,一準兒要驚掉下巴:原來燕九也是可以做「快動作」的啊?!

燕七把摺扇和自己手中的團扇別在後腰裡,亦是輕車熟路地攀上樹去,兩個人跨過牆頭,扒著牆滑下來,就這麼幾下子已是溼透了身上絲質的中衣,當然不是嚇的,而是熱的。

「去湖邊。」燕九少爺接過他姐遞來的扇子,又恢復了慢吞吞的作風,一邊扇著一邊慢慢往湖的方向去。

近水的地方總比別處要涼快些,姐弟倆摸著黑,不聲不響地穿林繞閣,一路行至湖堤。

今夜的天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被蒸得氤氳的星子散落著,湖上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半點風,打眼望去,遠樓近樹如雕板墨刻一般沉寂靜默,整個燕府都在安睡,除了熱到人坐不住的坐夏居。

「你生不生氣?」燕九少爺問燕七。

姐弟倆坐到岸邊,脫掉鞋挽起褲腿,把腳泡在湖水裡。

「比起生氣,我更想知道原因。」燕七道,「往年夏天的冰雖然也給得不怎麼痛快,卻不似今年,如此明目張膽,總會有個原因。」

「知道原因又能怎樣,」燕九少爺淡淡地道,「能指使得動府裡各處管事的,無非就是那幾個人,打不得罵不得,更是不能撕破臉,你我現在不到能主事的年紀,沒有力量能動到對方的根本,這樣的虧,目前我們只能有多少吃多少。」

「所以呢?」燕七覺得燕九少爺還有話要說。

「所以,」燕九少爺慢慢地吐著字,一雙澈且沉的眸子望住燕七,「我們去邊疆吧。」

去邊疆,找爹孃。

離開這口狹窄陰冷的深院井,去看遼遠曠達的大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