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去不定要怎麼被那幫人幸災樂禍了。」武玥嘆道。驕傲自豪地拿到了遠遊的名額,結果一群人高高興興上山來,狼狼狽狽回家去,那幫原本羨慕嫉妒恨的傢伙不以此大做文章嘲笑起來才怪。
「歷險也是難得的經歷,其實他們應該會更羨慕吧。」燕七道。
「說得是!」武玥高興起來。
如燕七所想的果然大有人在,一群人狼狽落魄地回到書院後並沒有避諱本次的山中遇險,反而很有些人大肆誇大渲染了一番,惹得那些沒有去過山裡遠遊的傢伙們愈發羨慕嫉妒起來。
受了傷的學生們被書院批准可以在家養傷至身體復原,而被蝙蝠咬過的學生,書院還特特向上遞申請,請了御醫至家中為學生進行治療。嚴格說來這已經算得上是一起應由書院承擔責任的事故了,不過書院擺出了這樣略有誠意的姿態,倒讓那些受傷學生身後官階較低的家長也不好再說什麼,此事就這麼壓了下去。
遠遊回來的第二天是日曜日,雖不必上學也不到請安的日子,燕七姐弟倆還是早早起來梳洗了,然後去了上房給燕老太爺和燕老太太請安,順便彙報本次出遊的情況。燕老太爺一早和幾位老友出城釣魚去了,燕老太太見兩個孩子平安歸來,也就沒有多問什麼,姐弟倆從四季居出來又去了抱春居,燕大太太畢竟是當家主母……之一,總也得去同她打聲招呼。
燕大太太正忙著打點給哪家官太太送壽辰賀儀的事,姐弟倆略坐了坐也就識相地離開了,才一齣門就遇見了燕五姑娘,身上穿著舞衣,似是才剛從何先生那裡練舞回來,挑著嘴角斜睨著燕七,似笑非笑地道:「七妹,這一趟蔥蘢山之行玩兒得如何呀?聽說你們遇險了?被棕熊追著爬上樹去幹耗了一宿是嗎?害不害怕?開不開心?」
燕七燕九少爺:「……」這特麼話經三口就大變樣,那幫人回來後究竟是怎麼吹噓的啊?!
「挺好的。」燕七道。
「呵呵,」燕五姑娘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對了,你送我的那些個樹葉花瓣雨花石,我原是放在桌上的,結果不小心被打掃的嬤嬤們當了垃圾給扔掉了,你不會介意吧?」
燕七把從山裡採集的樹葉花瓣和山溪裡的雨花石給每位兄弟姐妹都送了一份過去,算是小禮,這也是應有之儀,本來也不是什麼金貴物兒,人家稀不稀罕,在她來說根本無所謂,反正禮節到了也就是了。
「不介意。」燕七說著,辭了故意衝她笑得很甜的燕五姑娘邁出院去,燕小九那貨都已經飄得老遠了。
將出抱春居大門的時候,一枝恭候在門前,行禮和燕七道:「老爺請七小姐往書房一敘。」
燕子恪今兒休沐,燕七倒是知道的,於是應著跟了一枝拐去了書房。
燕子恪有兩個書房,抱春居第一進院的西南角有一座小跨院兒,那是外書房,日常用來會客及處理些雜務,另一個書房位於後花園,繞過瞧月亭下假山,沿薔薇籬笆所夾白石小徑曲折前行,過一道月洞門,遊半條滴雨廊,轉過靈璧石屏嶂,穿入綠肥紅瘦芭蕉海棠,眼前便現出一湖初盛荷華來。
湖心處小小清舍三間,白牆墨瓦,不染塵煙。
一條竹板欄橋貼著水皮子通抵湖岸,行在橋上宛如凌波,接天蓮葉漾起無窮碧濤,人在濤中,便覺清涼無限,幽香迎頰。
清舍門廊下懸了塊墨綠底子荷粉字的門匾,上面是三枚筆意瀟朗的瘦金字:半緣居。
「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月洞窗下一隻鸚鵡語聲低沉地輕喚。
「你好啊,水仙。」燕七招呼它。
水仙和燕七的鸚鵡綠鯉魚是一起被燕子恪買回來的,一個只會學驢叫,一個只會叫安安。
推門進去,地面鋪的是碧綠雕花磚,桌椅櫃榻、屏案架格,一律是梅樹枝幹雕琢而成,虯曲清奇,別有一番天然意趣。東西兩間房皆用梅雕的落地罩間隔開,月洞門上掛著用青綠色天河石雕成蓮子狀的珠簾,一個個打磨得瑩潤可愛,而若細看,每一顆蓮子上又刻著一枚小字,不知是詩還是經。
跨進東間去,燕子恪正立在北牆那一整壁的書架子前挑書,穿了件蓮白色的細麻袍,腳上趿著雙絲履,聽見腳步聲進來也不回頭,只道了聲:「先坐。」而後繼續挑他的書。
燕七坐到臨窗的椅子上,旁邊立著個新的半人高的梅雕花架,外形也是梅樹盤根虯乾的樣式,只是花架子上不放花,卻置了一隻水晶魚缸,魚缸裡也不養魚,注了半缸清水,養了十幾顆雨花石。
一個與一枝年紀相仿的清俊小廝進來,手裡端了托盤,托盤上是茶盅和一碟子乾果,給燕七放在了手邊茶几上,恭行一禮後便退了出去。揭開茶蓋,一股清幽的荷香就飄了出來,抿一口入喉,微苦微甘,香而不膩。
「玩兒得可開心?」燕子恪邊在架子上翻書邊問。
「開心。」燕七道。
「喜歡山嗎?」
「喜歡。」
「送你一座?」
「……」大伯又神經了。燕七搖頭,「銀子還是要省著點花。」
她大伯最終也沒翻到想要找的書,只得作罷,轉身走過來,見前面敞著襟子,露出裡頭荷綠色的棉紗中衣來,綰髮的簪子也是新做的,玉柄上嵌著一枚瑩透晶潤的雨花石。
「不花錢。」燕子恪走過來,伸手到燕七面前,掌心託著一對耳墜子,也是用雨花石做的,僅小指指甲蓋大小,一隻的紋理像山壑,另一隻的紋理似溪雲。
原來是送了一「座」雨花石山。
燕七接過這對墜子細細看了看,見做工簡單得很,只穿了孔掛了環,委實樸素得不能更樸素。
「誰做的?」燕七問。
「我。」燕子恪坐到燕七對面,在旁邊的高几上發現了自己方才要找的書。
燕七把耳上戴的芙蓉石墜子摘下來,換上了雨花石墜,她大伯在臉上看了幾眼,也不知滿意不滿意,只抬了抬手,指著她身後的窗:「那個是請人做的。」
燕七轉頭看過去,見正對著視窗的廊下掛著一大串風鈴,鈴鐺是玻璃做的,圓柱體的形狀,玻璃的內壁上鑲貼著各色各樣的樹葉與花瓣,此時正拂過一陣荷風,玻璃鈴鐺滴溜溜地轉動起來,彼此相撞,發出叮叮的聲響。
「安安,唵?諳俺,黯黯雸暗婩!」水仙抑揚頓挫地跟著風鈴兒的聲響吟詠,雖然詠的全是同一個發音。
「真漂亮。」燕七誇道。
「中午在這兒用飯吧。」她大伯將几案上的那本書遞給她,自己又起身去了書架前挑了一本,伯侄倆便對坐了看書打發時間,一時滿室裡靜下來,唯聞廊下風鈴兒輕響,荷香暗送,珠簾微擺,水仙歪著頭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