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車窗的街燈影不斷從燕七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她的聲音一如她的神情,平平淡淡,無波無瀾:「是不是他有什麼所謂,他活著就好。」
燕九少爺笑了笑,一手支了腮,另一手在桌面上慢慢划著什麼:「寫有‘流徵’那塊石頭上所繫的玉的形狀,我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哦,像‘甲’字多了一豎,又像是一道門的圖樣的那塊?」燕七想了想,「我沒見過,不若直接去問他。」
燕九少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他不是在生你的氣麼,肯見你?」
「啊,被你看出來了。不若你自己去問啊。」
「呵呵。」
「……最近他大概還是不會見我。」
「你可以讓一枝帶話給他,就說見到了他的那塊燕子形玉佩。」
「好吧……真是傲嬌啊。」
姐弟兩個回來得晚了,伙房留的飯都溫了三遍,今天是請安日,原本晚飯是要全家一起吃的,好在燕九少爺早便讓葛黑帶了話回來,說是先生留他幫忙查些資料,燕七那裡也要加練騎射云云,把家長們忽悠了過去。
燕七餓過了勁兒,便沒有留在前頭同燕九少爺一起用飯,一直穿廊過院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卻見杏黃燈影裡,海棠花樹下,那人一襲霽藍麻布輕衫負手而立,鸚鵡綠鯉魚在廊裡甕聲甕氣地學著驢兒叫,原本有些好笑的情形,卻在他一身的水月清華里隔得遙遠,像高高地坐在雕花欄裡聽著臺子上的丑角兒唱戲,見燕七進來,那丑角兒立時閉了嘴,月光乍滿,瀉一地流銀,譜一曲清商。
「又不曾吃晚飯?」他看著她問。
「減肥呢。」燕七道,走過去站到他面前,「別多想啊,不是因為你不理我。」
「多少吃些。」他說,一伸手,從燕七的肩上拈下一粒小小的苔蘚葉,「去哪兒玩了?」
「三友洞。」燕七道。
他看著她,忽而一笑:「題是小九破解的?」
「嗯。題是你出的?」燕七問。
「呵呵,難不難?」他問。
「可難了,謎套謎,環連環,數術不精深的人,第一關就要敗下陣來,就算數術好,對機巧不敏感的人也發現不了鏡面反光的秘密,並且此人還要善猜謎,要通《易》,要常去藏書閣,要博學,還要貪玩,書院的每一處角落都須熟悉。」
「唔,過獎了。」
「……」
「看到洞壁上刻的字了?」
「看到了。」
「莫要說出去。」
「好。」
「還是不肯告訴我那制火衣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拿三友洞的秘密來換。」
「……好罷,此事作罷。」
金曜日星期五,下午的後兩堂照例是各項賽事,因而中午的午飯元昶吃的格外多,把燕七那份韭菜炒茴香都搶過去吃了,吃飽喝足,摸摸肚子,噴著嘴裡的韭菜味兒道:「今兒中午要養精蓄銳,不能去玩兒了——話說回來,你大伯的字就叫清商,你怎會不知?」
「我知道啊。」燕七遞給他一塊薄荷膏。
元昶高高興興地接過來含在嘴裡:「那你昨兒怎麼不吱聲?我還是聽我們教數術的先生今天上午說起來的,他把那道九宮格的題解開了,而後說起當年錦院最厲害的九宮格高手便是‘燕清商’,我一聽姓燕,便問他那人本名叫什麼,這才知道原來是你大伯。」
「哦。」
「哦什麼哦,你回去沒問問他那三友洞的事啊?」元昶瞪她。
「《抱朴子·暢玄》曰:‘夫五聲八音,清商流徵,損聰者也。’損聰,就是傷耳朵,何必要問。」燕七道。
「……」元昶伸手在燕七額上彈了個腦崩,「跟燕九學會拽詞了是吧?我只知‘商’乃五音之一,其調悽清悲涼,而‘清商’則比‘商’調還要高半個音,聽來更覺悲至泣血——樂藝課上先生不是教了麼?」
「我比較喜歡‘清商’的另一個意思,」燕七道,「‘慣年年、來趁清商。不應素節,還有花王。’清商也當秋風講。」
「哈,你喜歡秋風?那我也將我的字改作清商怎麼樣?」元昶說完忽地有點臉熱。
「你並不像秋天那樣高遠澈涼,」燕七倒是認真地想了想,「你更像夏天的炎日,不若字‘永日’吧。」
永日。
元昶覺得好像哪裡有點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