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三友

燕七拖著被武長戈操練得快散了架的胖軀,被元昶拽著一路奔了假山,後頭還慢悠悠地跟著燕九少爺。

「你來幹嘛?」元昶不滿地瞪著他。

「別問了,快走。」燕七道。因為這問題她已經先問了燕小九了,燕小九說怕她卡在洞口,總得有個人能搭把手把她弄出來。

那洞位於一株植於不起眼處的大芭蕉樹下,倒壓了「蕉葉覆鹿」這典故。洞口的形狀的確像是一隻梅花小鹿,大小隻有一個鹿身那麼大,就算是元昶恐怕也很難鑽得進去,平日裡更不會有學生嘗試往這洞裡鑽,因而洞口青苔生了厚厚的一層。

「應該不會是這裡。」元昶斷定,一指燕九少爺,「除非是他這樣的骨頭架子,否則誰能鑽得進去?」

「那回吧。」燕七也不想勉強,正累得只想趕緊回家趴窩呢。

見燕七想走,元昶又改變主意了,伸手進那洞口裡探了探,眉頭一挑:「有風!」

有風,說明這洞不是死洞,它的另一端有通風口。

「不若我把這洞口踹大點好了,我看這石頭似乎也不是很結實。」元昶大概覺得自己這個提議已經有了「破壞公物」之嫌,因而先看向燕家姐弟,這兩人若是不同意的話就只能再想其他的法子。

結果人倆根本毫無公德心,一個揣著手不理會,另一個將頭一點:「好啊。」

元昶挺高興,頭一回自己幹壞事有人這麼捧場,頓時有種狼狽為奸的精神愉悅,當下二話不說,氣運丹田勁發雙足,跳起身一聲斷喝,一腳向著那洞口石頭蹬去,「咔啦啦啦」一陣碎裂聲響,鹿影成了野豬影,放燕七通過也都不成問題。

「進!」元昶精神十足地一揮手,邁步率先鑽進洞去,燕七和燕九少爺道:「你在這兒等吧,我很快就出來。」

燕九少爺繼續沒理會,揣著手倒先她一步邁進去了。

洞腹內陰涼潮溼,洞底凹凸不平還佈滿了幽苔,一個走不小心就要滑上一跤,燕九少爺無法再揣著手,只得一手撐著洞壁慢慢往前挪,突地腳下一個趔趄,還是沒能避免滑摔,身子一仰,眼看便要坐到地面那堅硬不平的地上,忽覺背上多了兩隻軟軟的胖手,比磐石還要穩,比山藤還要韌,只一攬一扶,便將他穩穩地托住,重新扶他站好,聽見耳後那一如既往、一成不變的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別扶著洞壁,全是尖稜利角。」緊接著手上一暖,被她牽住了手,就像是小時候的每一天每一月,這隻手總是這樣暖暖牢牢穩穩地牽著他,穿過門跨過檻,走過春度過秋,在沒有爹孃陪伴的每一個日夜寒暑,只有這手,一直是他最安心,最溫暖的依靠。

好在洞腹越來越寬,也能勉強並排走下兩人,姐弟倆擠擠碰碰的摸著黑往前走,倒也不必擔心撞到洞壁,因為前面還有元昶在開路。聽說修習內功的人可以夜間視物,看樣子所傳不虛,那貨一直在前大步走著,沒見半點猶豫,更不必打亮火摺子照路。

「喂,我說,」元昶忽然開口,「這次說不定真的摸對了門路,地上有隻水囊!肯定是有人來過這裡!」

有了發現就有了動力,三人繼續往前走,而後驚訝地發現這個洞當真深得可以,兩刻鐘的功夫過去,居然還沒有到頭。

「照這個長度,我們這會子都已經走到了書院外面去了。」元昶推算著。

「若是按這個方向,」燕九少爺忽然慢吞吞接話,「我們此刻的位置,正是在書院的後山山腹內。」

「難不成這個洞是通向那個‘三友洞’的?」元昶有些興奮。

「十有八九。」燕九少爺道。

「果然這一環一環是有人精心設計過的!」元昶一咧嘴開心起來,他喜歡探險,更喜歡跟……嗯……某人一起探險,比如燕小胖,逗她玩兒很有意思,如果能一邊逗她玩一邊探險,那就更有意思了,而且現在他就在做這件事,今天真是不枉此行啊。

又走了近一刻的時間,前面空間豁然開朗,聽得元昶一聲低喝:「果然!」緊接著一團火光由他手中亮起,吹燃個火摺子照給燕家姐弟看:「三友洞!真是三友洞!」見火光照處,一處天然的鐘乳石洞出現在眼前,而正前方,有三塊人形大石比肩而立,彼此間又有橫向石樑相連,宛如三個人在那裡勾肩搭背,親暱非常。

「石上有字。」燕七眼神好得很,三個人過去立在石前細看。

但見這三塊大石的石身上,每塊都只刻了兩個字,分別為「清商」「玄昊」「流徵」,燕七同燕九少爺不由對視,看見了彼此眼中的「臥槽」,元昶則還在那廂好笑:「誰還給仨石頭也起上名字了?哎你們瞧,這三塊石頭的‘腰’上各系著一塊玉佩!」

說著伸手依次托起那三塊玉在火摺子的光下照,燕九少爺指了指三塊石頭腳下放著的一隻積滿了香與灰的小銅香爐,道:「有人在這裡拜把子。」

「你怎知是拜把子而不是有男女學生跑到這裡來私拜天地?」元昶挑著半邊嘴角壞笑。

「三友洞,結玉締盟,」燕九少爺用看白痴的目光瞟了眼元昶,「這裡有三塊玉,你以為這是在np?」

「‘嗯屁’是什麼?」元昶瞪他。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燕七胖臉一熱,誰把燕小九給教壞了?!立刻引開話題,指著三塊石頭後面的洞壁道,「上頭有字,小九來給大家朗誦翻譯一下全文。」

燕九少爺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掃過他姐的臉,在那洞壁上看了一陣,而後方慢聲道:「說的是三位好友在此結義的事……」

「劉關張?」元昶怪笑。

「……石頭上刻著他們的字,」燕九少爺已經懶得理會智商餘額不足的人了,「洞壁上刻的便是結義詞,無非是‘甘苦與共’、‘同心同力’、‘攜手江湖’、‘共展鴻圖’等語,然而……這在段結義詞的下面,又被人添了一段話上去,這段話與結義詞似乎並非同一時間所刻,下面這段話看刻痕似乎要晚於結義詞數年,寫的是:‘鴻圖未展義先斷,可笑當時少年心。自此吾入黃泉去,只願來世不逢君。解勸有緣後來者,莫使冰心投暗襟。世間最毒權生欲,多少豪傑誤到今。’這段話的下面,還有一段,只是似乎被人毀過,什麼都看不清。」

「果然那石桌上的線索是這人故意留給有緣人的。」元昶右拳擊左掌地恍悟,「看這幾段話的意思,這三人原本是極要好的朋友,而後跑到這三友洞來拜了把子,結果後來因為其中有人因權利而生了私慾,導致三人分崩離析,這個人臨死前回到了當初結拜的山洞,忿而留詩,痛斥那人絕情斷義,而且肯定還留了什麼重要的話,卻被剩下那兩人給毀掉了——對不對,燕小胖?」不問燕九少爺只問燕七。

「白話譯得不錯。」燕七道。

「……」元昶又在那三塊大石上打量了幾眼,「你們說,這三個人裡究竟是哪個人背叛了誓詞和兄弟,又是哪個人被自己的兄弟背叛導致送了命?」

燕家姐弟半晌都未吱聲,元昶覺得奇怪,轉頭看向二人,見燕九少爺只在旁邊揣手站著,燕七卻繞到了三塊大石後面,上上下下地看景兒。

「行了,走吧,這個謎至此就全解開了,也沒什麼稀奇的,」元昶過去把燕七從石頭後面拽出來,「明兒咱們再去別處逛逛,說不定還有這樣的謎可解。」

燕七回著頭,掃了眼三塊大石對面被亂石塌下堵住的三友洞的洞口,洞口的邊緣,有著不易察覺的幾抹火藥燃燒過的痕跡。

沿原路從鹿影洞口出來,三個人齊動手把這洞又重新堵了上,還用藤草等物將這洞口掩住,元昶本來還覺得多此一舉,後來燕七說這是他們三人才知道的秘密,不想別人來分享,然後元昶就高興了,堵洞堵得比誰都積極。

等從書院出來時,月亮都已經高高掛上了頭頂,雙方揮手道別,各自取路回家,燕家姐弟倆在馬車上對坐沉默了半晌,燕九少爺方慢慢地開口道:「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