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兒四個不說話,並非都因內向悶騷愛在腦子裡刷屏吐槽。燕五姑娘是長房最小的嫡出女兒,上頭兩位嫡兄一位嫡姐,萬千寵愛在一身,養得像個小公主,待遇像,性格更像,要星星不能給月亮,傲嬌得blingbling的,此刻不說話,一是為了保持公主般的高貴矜持,二是根本看不上自家這幾個姐妹。
燕六姑娘是長房的庶出女兒,沒有正室女兒會喜歡自己爹的小老婆生的孩子,燕五姑娘自然更不會喜歡,加上燕六姑娘又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主兒,驕傲如燕五姑娘者就更看不上這個庶妹了,主動同她說話?嘁,那豈不是自降身份。
而燕八姑娘則是三房的庶女,中間隔著兩層呢,燕五姑娘就更沒將之放在眼裡了。
至於燕七,雖是二房嫡出,可燕五姑娘覺得她最討厭。明明一臉呆相毫無存在感,從頭到腳全身嬰兒肥,自小沒娘管沒爹教,沒氣質沒品味,可就這麼一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貨,對待她燕五這全府最得寵的千金寶貝既不似燕六般敬畏也不似燕八般諂媚,究竟是誰曾帶她裝b帶她飛過令她產生這樣的自信敢於在她燕五小公舉面前挺著腰板兒說話行事的啊?!自小沒人管的野孩子拉出去會給我們燕府丟人的知不知道啊?!一張臉跟得了面癱似的笑一笑會抽啊?瞅那副遲鈍木訥的樣子姐都沒臉跟人說是我爹同胞親弟弟家生出來的孩子!
反正這人就是討厭,最好給姐乖乖坐在那兒別說話,敢跟姐搭腔姐分分鐘讓你滾粗劇本。
燕七也沒打算跟這小几位搭腔,偏著頭透過車窗玻璃向外看,時下世風開放得很,女人拋頭露面根本不算事兒,武玥他們家男男女女直接就是騎馬背上來的——人乃武將世家,家中女人們雖未必學武,但卻一個個開朗爽利,不似文官家庭中禮儀講究那麼多。
燕七這一眼瞥出去,景兒還沒看著,先就看見一張大臉隔著玻璃貼過來,道了聲「上路」,而後騎著馬往前頭去了,紫棠袍子外頭罩了件石青色鑲白兔毛領的大氅,迎著晨風,像一匹初醒的狼。
騎在一匹馬上。
馬戲團動物表演麼?
馬車開動,沿著山下平整寬闊的官道向著京畿天都行去。近京的官道都修得十分氣派,並排能跑下八輛六匹馬拉的車,官道兩旁種的是鑽天的白楊,這個季節裡只有光禿禿的干與枝,像一排撐起天空的青玉柱,割裂開薄金色的陽光,光影裡,雄渾天成大氣磅礴的京都太平城自帶光環特效威武雄壯背景音加成,慢慢地出現在視野中。
京都太平城,人口逾百萬,面積達千頃,四條城牆十二道門,湖河街巷一百零八坊,儼然大世界中的一個小世界。有些人畢生都未走出過城門,它這麼大,這麼繁華,這麼夢幻,為什麼要走出去?這世上還有哪一座城能抵得過它?
京都的十二道城門以十二地支為名,從位於北城牆正中的「子門」入城,沿主幹道天造大街一路南行,便見得房連房宇接宇,街巷如網群樓林立,車與人分道而行,南來北往有序分明。這街實在是寬,唐時長安城內朱雀大街足寬一百五十餘米,燕七目測過這天造大街比之朱雀大街只寬不窄。
鋪街的石料,是打磨得平整光潔的被稱為「黑金砂」的花崗岩,黑的主體色裡夾著金色的點狀紋,經由陽光一照,那莊重而剔透的黑亮中閃爍出黃金的璀璨,便似夜空中點點星光,顯示出沉厚、霸氣、尊貴與神秘的王者之氣。
天造大街兩側的人行道,則使用的是紫羅紅大理石鋪地,紫羅紅就是接近於硃紅的深紫紅色,大片紫紅色塊之間夾雜著純白的線條,形似國畫中的梅枝,色調高雅、氣派大方,透出天都聖京瀟朗雅逸的人文風貌。
黑與紅二色,是當朝的國色。
黑金砂與紫羅紅,皆是成本不低的石材,用來鋪百米寬、萬米長的街,當朝國力雄厚可見一斑,皇帝佬子有多敗家也足以明瞭。
——然而這並不是全部,當燕七頭一次出門步上天造大街時,這位來自「見多識廣資訊發達地球就是個小山村呀麼小呀小山村」時代的外鄉人直接就給嚇尿了嚇跪了整個人都嚇頹廢了——臥槽你國大街兩邊種的行道樹是特麼什麼鬼啊!告訴我你沒開玩笑這種的真的是巨杉嗎?!巨杉!世界爺!最高你知道它能長多高嗎?一百一十米啊!樹身直徑能超十米啊!十七八個成年人合抱才能抱住這位爺啊!
巨杉,是所有樹中最粗大的一種。它不僅是最大的紅木,且也是地球上最龐大的並且尚存活著的生物。它的壽命可達三千年以上,這許就是當朝皇帝選擇其做為「國樹」的原因——又大又粗又堅挺,持續的時間又長,多麼好的寓意象徵呀。
天造大街兩旁的這些巨杉據說是開國皇帝定都之後就令人種下的,至今已數百年餘,高度也差不多到了五六十米以上,樹皮呈赤金色,給這本就霸氣側漏的皇城更添了一股子富麗奢豪的鼎盛景象。
這巨樹成行,擎天蹠地,傲然超倫,彷彿遠古眾神遺留下的神蹟,整個皇城都被這古巨之樹撐開了格局,在這裡天似乎更高,地似乎更廣,世界似乎大到令人恐懼,人類似乎生活在巨人庇護下的領域裡,在這樣雄偉恢宏的氣象之下,京城人民將自己用一生被薰陶出來的自信與榮耀融進骨血,一代代傳承了下去。
外地人進京很容易就能發現自己與京人的不同,當真不是京人眼高於頂態度倨傲,那只是一種看慣了滄海之後再著眼於小溪水的淡定從容,就彷彿他們從這神祇中汲取了沉著的力量與嘗新的勇氣,使得在外地人眼裡看來足以亂了方寸的事並不能影響到京人的寵辱不驚。
不要說外地人,便是每次朝京來的外邦使者初次進城都會被這磅礴宏偉的巨像震到尿崩一路跪著去見皇帝,所謂的泱泱上邦,超級大國,就是這樣的氣勢。交涉還未展開,精神便先被這雄霸窮極的氣勢摧毀折服了。
燕七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才終於消除了每次上街都想跪的心理生理雙重衝動,而且她還產生了一個疑惑:種這麼高的樹皇帝佬子你不怕半夜有人爬樹頂上偷窺你皇宮裡的私生活啊?
後來得到答案的燕七就又給跪了,膝蓋粉碎——皇宮吧,它建在都城的正中央,正中央呢地勢天然高,你要把這垂直高度折算成臺階的話呢,整整一百零八階,就算真能站到六十米高的樹頂上去,你能看到的也只有皇宮的牆裙。
燕七就有點同情她大伯燕子恪了,每天去前庭上班先得爬臺階,也是辛苦,如果有像小說裡寫的要奪宮篡位的反賊還得先把身體練好了,否則你還帶著一眾叛軍跟這兒吭哧吭哧爬臺階兒呢,人宮裡頭皇帝不緊不慢喝完粥吃完油條也來得及拉人來收拾你。
當然燕七也是多慮了,人皇宮外頭有專門修的類似盤山路的馬車道,乘馬車上去就好了。
皇宮天然地勢高,這是造物主的神奇所在,平民百姓家可就沒這麼好的風水了,所以本朝到底還是設了條律法規定:禁止一切人等攀爬神杉——這裡把巨杉樹稱為神杉,違律者最重能判死刑,最輕也是流放。
就算有人膽大包天真敢揹著人去爬那樹,京中百姓其實也不是太在乎,世風開放嘛,你還能自帶透視功能嗎?偷窺別人家宅院也只能看到屋外的情形,看就看唄,誰又不是天天光著屁股在院子裡摳腳,女眷現都能滿大街溜達了,還在乎你遠遠在樹上瞅幾眼?再說了,又不是滿城種的都是神杉,只有兩條縱貫東西、南北的國道天造大街與地設大街兩旁才種,而這兩條街兩旁只許建商鋪,不許建民居住宅,民居又都建得遠,眼神好的也幾乎看不到。
巨像神杉陶冶下的京中百姓心寬得超你想像,有些地方開放得連燕七都不好意思。
做為外來人口的燕七其實特別喜歡這個時代和這座城,不管它們符不符合宇宙規律時空邏輯,她都想認認真真地在這個地方再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