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學

燕府的座標在京都東部的句芒區,都城共分四個區,以四季之神命名,每個區又分九大坊十八小坊,均以神話傳說中三十六洞天與七十二福地之名命名,燕府所居的坊叫做若耶坊,三品官的府邸,面積長度直接霸街,街對面也是一官家,這街就成了兩家人的私有之地,街名叫柳長街,蓋因街兩邊種的皆是高柳。

燕府在街北,三間三架的黑油大門,門上錫環雕飛燕,紅牆碧瓦金字匾,受神杉影響,京中建築風格多高大闊朗,用漆著色也十分張揚,然而亦需按等級劃分,譬如皇親國戚家的主建築,要用紅漆黑瓦金脊,漆是硃紅色的漆,脊是赤金粉的脊,瓦也不是一般的瓦,是特製的黑琉璃瓦,燒錢得很。

再譬如官邸,規定色為正紅色漆、薄金色脊和碧琉璃瓦,這是基於正門和正堂主建築的規定,其餘的房屋院落就隨你大便了,你整成茅草屋都沒人管你。

等級再低些的就沒有什麼硬性規定了,只要不逾越前面二者,隨便你怎麼裝修,而士人多喜白漆烏瓦,因為看上去十分清雅有x格,商人通用紅漆青瓦,天青色瓦和水灰色烏瓦都是灰陶瓦,琉璃瓦是不許平民用的,紅漆則不許使用硃紅色,所以一般都是泛著橙的水紅色,至於農戶和匠人,青磚灰瓦、土牆茅頂、木屋竹棚,儘可隨意。

相較於正史,這個時代在禮制方面的束縛實已少得多,大家活得輕鬆愉悅,心情一好,生產力就高,生產力越高,想像力就越豐富,各種五花八門涉及各個領域的創造創新層出不窮,燕七就感覺自己的成長過程就是一個刷隱藏boss的過程,指不定什麼時候突然就冒出一個讓她嚇跪的設定,就比如……

比如入女學讀書這件事。

本朝人沒聽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這種屁話。

本朝女人不識字連婆家都難找。

本朝男人挑媳婦的條件就是:知書達禮有內涵、通棋識畫懂風雅、能歌善舞尤為妙、女紅烹飪沒得挑,若是再能騎騎馬打打球,玩兒個打獵比個蹴鞠,有婦如此夫復何求?

在本朝,男人不怕女人有本事,就怕女人沒見識。不知哪一代皇帝挑起的浮誇攀比風,一直延續到了今天並且變本加厲,男人拼事業拼財富拼權力,現在已經到了拼老婆的階段了,不讓女人讀書學技能,帶出去聚個會赴個宴,一開口全是「哎呦臥槽你個碧池今兒頭上這金簪子挺【屍+吊】啊,足有八兩金吧?!」「把你那得白內障的狗眼給老孃睜大了,這尼瑪是翡翠簪!懂不懂懂不懂懂再說不懂別瞎bb!」——那還能不能讓男人們好好說話了?

實則開明的掌權者認為,有文化,才能有眼界。有眼界,才能有心胸。有心胸,才能溫柔、寬容、明理。比如溫柔地對待丈夫,寬容地接納妾室,明理地掌管內宅,如此,才能令男人沒有後顧之憂地在外面大展鴻圖,才能承擔起相夫教子穩固家宅的重任,才能在陪同丈夫對外交際中令其顏面有光,增添助力。

所以你可以這麼看:這個時代對女人進行文化教育的終極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服務於她們的男人。

嗯,因為這個世界是屬於男人們的。

so,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要為男人們造福。

——你別忘了這是封建社會,神杉再牛逼也不可能給你在這個時代實現男女平等。

基於以上原因,這個比正史上任何封建時代都要開明開放的朝代就湧現出了一大批被稱作「女學」的機構,專門用來培養高階大氣上檔次的雌性優秀基因配對活體實驗成品……好吧,是用來培養高素質的女性,供男人們挑選配對,結兩家之好,互惠互利,皆大歡喜。

正史上楊家出了個三千寵愛在一身的貴妃,天下家庭便都顛覆傳統,開始重女輕男。

在本朝,才女淑女永遠都是皇室貴族官家豪門擇媳的首選,於是民間便也興起了「才女」熱,只要不是窮得揭不開鍋的百姓人家,家中但凡有女,想盡法子也要供之入女學「深造」,將來「畢業」後若能說個有錢的婆家,孃家人的苦日子也就可以熬到頭了。

於是天下女學,沒有上萬,也有八千。

女人很忙。

最忙的就是燕大太太,從進燕家門兒的時候起就為著爭奪中饋大權跟燕老太太婆媳過招九九八十一回,有輸有贏,也有了一定的成效,至少老太太終於肯放一多半的權給她,整個燕府上下連主帶僕幾百口人,成日里事摞事、活接活,從一睜開眼就腳不沾地的忙,一直忙到熄燈上炕。

入女學這麼大的事,燕大太太也就忙裡抽空打發了身邊一個婆子過來二房同燕七說了一聲兒,二月初二開學,從蓮華寺回來的時候才告訴。

太太天天忙得不要不要的,一時間混忘了,那婆子跟燕七解釋道,「總歸女學裡要用到的東西庫裡都有,太太說屆時一式四份給幾位姐兒一併備下,花不了多長時間,請姐兒安心。」

一式四份,除了燕七,今年要入女學的還有燕五燕六和燕八,姐妹四個年紀相差不了幾個月,而女學的入學年齡通常在十一、二歲,男孩子要更早些,因為女人上學只是為了提高素質,男人上學卻是為了搏功名掙前途的,緊張度和重要度都不一樣。

女孩子在十二歲之前也並非什麼都不學,通常有條件的人家會請了啟蒙先生在家裡教學,都是些最基礎的知識,關鍵還是要先學會基本禮儀,文化知識卻是不急,況且十二歲之前的孩子還算是徹頭徹尾的「兒童」,最是天真爛漫的時候,情商未開化,玩心正大,亦吃不了枯燥學習的苦。

燕七也跟著在家裡學過,她又不笨,兩世為人,三歲開蒙,沒道理古人小孩學得來她就學不來,因而琴棋書畫女紅禮儀樣樣都學了個八分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聽說了要走出家門步入學校後也沒有什麼壓力,打發時間唄,總比天天只許悶在屋子裡空負好年華的設定要好得多吧?

二月初一那天燕大太太才讓人把上學用品準備妥了送到了二房來,香樟木小書箱裡按格子歸類盛放著各式文具,丫頭煮雨和烹雲一邊清點一邊入冊登記,燕七揣著手在旁邊看,除了書箱裡的筆墨紙硯之外還有一架琴,一副圍棋,一套畫畫的顏料,甚至還有一張小弓一袋翎箭。

騎射是女學的必修課。

聽說本朝的開國皇帝是馬背上打下的江山,起於草莽,結髮之妻亦即後來的開國皇后亦是巾幗不讓鬚眉,在一場場慘烈的征戰中,與皇帝並肩殺敵,幾次三番替皇帝救急擋災,皇帝感念皇后的情與恩,定國後製訂各類法典規章時便擬了這麼一條:本朝女子,凡皇戚官眷,只要入女學,必修騎射;平民女子,修騎射可免定量稅賦,以此紀念開國皇后的同時,也爭取能做到文能相夫教子武能上馬殺敵——全民皆兵,是定國初期四夷不穩的重要戰略方針。

當然,後來本朝國力日益穩固強大,周邊的敵對勢力已成蚍蜉,除了偶爾興些小風浪之外再難撼動中原這棵大樹,女子學騎射已經不再是一種職責,而逐漸成為了一項高檔次高素質的運動乃至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