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說起這話來平平常常,就彷彿這般事體在中央洲乃是常事,虎僕也是深以為然,阮慈苦笑道,「我不是擔心這個——你想,今日的事,瞞不過師父,也自然瞞不過金波宗那一帶的元嬰神識,現在人人都知道我看不得可愛妖獸受苦了,我若是金波弟子,要掀起紛爭,那就再簡單不過了,找些看不順眼的奴僕,有意在上清弟子面前折磨些可愛的靈獸、靈鳥,上清弟子瞧著不開心了,就要殺人,那還不是隨時鬧起來嗎?若鬧了起來,李師兄要阻止我,那說不得刀劍無眼,我就怎麼無意間把他殺了。」
王盼盼愣了一愣,以往阮慈未開脈以前,它顯得見多識廣、智珠在握,如今阮慈已經築基,心力提升甚速,王盼盼有時就顯得失於粗疏了,她尾巴搖了搖,想了一想,道,「其實那還是要看金波宗大長老的態度,洞天修士多數都能追溯因果,若有人要這般挑釁你,他眨眼間就能找到背後主使,鬧是鬧不起來的……唉,不過她要是敢出頭,剛才你殺了這麼多人,她也不會當做沒看到了。」
虎僕沉聲道,「金波宗立宗不過三千年,門內元嬰多數依附純陽演正天徐真人、玉壽靈山天麗真人兩脈,大長老麼,面子上和誰都走得不近,但私下自然也是受到這兩位真人照拂,如今我們紫虛天也想在金波宗布子,她想要推拒,卻又不敢,多數也就只能裝個糊塗,就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罷。」
這純陽演正天阮慈是如雷貫耳,玉壽靈山天還是第一次聽說,王盼盼看了她一眼,道,「麗真人在門內沒什麼根基,和徐真人走得略微近些,她門下弟子最有出息的是邵定星,乃是這一代的大師兄。」
阮慈此來本是想找李平彥,請他給小蘇等人帶話,為她辦些事情,自為小事,不料到現在卻要坐下來談這紫虛天甚至是掌門一脈在金波宗布子的事情,她已分不清王真人叫天錄等人跟隨,究竟是利用她來落第一子,激發了這許多變化,還是從那《太上感應篇》中隱隱窺見了金波宗的湧動,才為她鋪排隨從,令她今日有底氣和那少年文士對峙。她按著太陽穴,頭疼道,「這些都是恩師該操心的事——至不濟還有大師兄呢,我一個築基弟子,什麼也不知道,門中真人都認不全,又關我什麼事情了?這些不說也罷,在此地休息一晚,若金波宗那裡沒有後手,我們就往坊市去,叫李平彥出來見我,他愛來不來,若是不來,以後便當我沒這個朋友。」
說著賭氣站起,去看了看那黑白飛熊,見它傷勢已有好轉,在天錄拿來的一個大錦籃裡睡得正香,偶然還一抽一抽地吧咂著嘴,心情一下又輕鬆多了,趴在籃子邊上,伸手逗弄了小熊一會,見那小熊似要被逗醒了,又忙梳理靈力,誘它深眠。
這般看了一會,天錄悄悄走進屋內,為她端來一杯香茶,正是王真人賜的梧桐清露,阮慈舉杯輕嗅,只覺一股極是濃郁的靈力清香,沁入鼻端,彷彿有形,一時間陶冶肺腑,令人煩憂盡消,她不由滿足地輕嘆一聲,放下茶杯笑睨了天錄一眼,心道,「這呆鹿兒,跟在真人身邊這麼多年,唯獨學會的服侍手段就是不斷給人泡茶。」
思及此,也是難免竊笑,天錄卻沒注意這些,低頭拾掇著錦籃邊的針線等法器,一邊笑道,「慈小姐,何須煩憂?你出來只是為了見李郎君的,旁的東西,真人又沒有吩咐,你又何須想呢?真人方才已吩咐過我和虎僕了,明日我們還是照舊往山門中去,慈小姐就和李郎君會面就是了,看誰敢來打攪你們。」
阮慈不由站起身子,驚道,「師尊剛才來了?」
天錄笑道,「是呀,和我們說了一會子話,不過這會已是走了。」
阮慈心中本就有許多疑問,更不知此事發展,是否會對李平彥帶來巨大影響,她倒不後悔自己一怒之下殺了那些人,但到底這還是第一次與上清門的羽翼茂宗發生齟齬,有些拿不準分寸,得知王真人已是來過,卻一句話都不對她說,還讓她糊里糊塗的,一時更是不快,咬唇道,「那我就偏不去山門——你去和恩師說,叫他來……」
剛要叫天錄傳話,若王真人不來見她,她便絕不會依王真人吩咐做事,但又覺得這般十分不妥,不但令天錄為難,而且也有失弟子禮儀。便又住了口,擺擺手徑自來到自己所居的靜室之中,依著真人所授儀軌,焚香點燭,跪地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閉目默禱,「弟子有許多事情不明,還請恩師降臨化身,指點迷津,否則弟子就先回紫精山求見恩師,金波宗乾脆不去也罷。」
只是話說得好聽一些罷了,實則與她想叫天錄傳達的意思並無不同,阮慈將最後一句反覆唸了數十遍。感應之中,屋內卻是並無絲毫變化,她半睜開眼,往左右一看,小嘴不由就撅了起來,起身推門而出,就要去找到虎僕,讓他返回紫精山,卻見一道人影立在舟頭,夜風瑟瑟、竹葉瀟瀟,將他袍袖吹起,飄然欲仙、清矍似鶴,她一下住了腳步,又驚又疑,推門而出,緩緩踱到甲板上,不知為何卻又心虛起來,低聲道,「恩、恩師?」
王真人望來一眼,似是無怒無喜,阮慈卻嚇得退了一步,這時再看方才自己,又覺得實在是刁蠻嬌橫到了極點,若她是王真人,定然也要狠狠責罰這樣的弟子,否則實在說不過去。
她素日瞧著天錄逡巡不前、提防謹慎的樣子,總是覺得可笑可愛,今日卻也不期然學了天錄,徘徊了一會,這才腳尖擦地,一寸寸地走到真人身後,細聲說,「恩師,我、我……」
她也不知自己在畏懼什麼,就是心跳得厲害,不過阮慈又一向不會患得患失太久,只過了一會便豁出去了,暗想,「大不了便被師父稍微責罰一下,總之又不會死,便是死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便拉著王真人的袖子搖了搖,又笑嘻嘻地道,「恩師,你來瞧我啦?——剛一齣門,我就給你惹禍了。」
不過,她雖有最壞準備,但到底還是做出自己最可愛的樣子,想要略微打動真人。
王真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自然要來,總歸你要見我,總能見到,我化身過來不費什麼,我若不來,慈小姐要回山,誰能攔阻?只是浪費我靈獸法力,也耗費了我這法舟的禁制,我這樣小氣,自然要來了。」
一席話說得阮慈心驚肉跳,更知自己背地裡那些閒言碎語,真人心中都是有數,她忙將真人推著在舟邊坐下,自己也跪坐在真人身邊,殷勤為恩師捶腿,又要叫天錄泡茶來,只是還未出聲,王真人便道,「好了,還要到處聲張?唯恐旁人不知你多任性?」
阮慈忙又咬住舌頭,心中亦知自己這般十分逾矩,若被虎僕、鮫人等靈寵知道,少不得傳到呂師兄、蘇師兄耳中,兩位師兄跟隨王真人日久,手下也有徒子徒孫,人心不平,易生失落。手中連忙加快了捶腿的速度,又是低眉說了些‘弟子著實不懂事’的軟話,只是一句也不提‘請恩師責罰’,見王真人眉眼漸蘇,這才打量著問道,「恩師,我出門以前,你便感應到了今日之事麼?還是因你遣人護我,才引來今日之事?這是弟子此刻最想不通的問題。」
王真人長眸低垂,似是在欣賞那巨竹葉在黑夜中索索搖晃的姿態,唯獨阮慈手中槌動漸緩之時,他才抬眸睨阮慈一眼,聽得阮慈此問,也是微微一笑,倒也不賣關子,便答道。「你還是將自身之事看得太小,將那天下大勢,看得太大了一些。」
「今日之事,並非因我而起,自你和李小郎相交開始,便伏了今日之因,只是你當日還未明白這其中的聯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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