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明澈本真

修仙問道,所為者何?

這一問,阮慈有時也曾思忖,尤其是在山中修行枯燥時,更是時常這般自問,她在煉化東華劍意時,因為局勢危急,幾乎沒有停下歇息的時間,反倒是心無雜念。但在紫精山中,日月長長,年復一年,只是打坐修行,偶然習練符咒法術,足足十年,所見之人不過七個,難免偶然也會暗想,修仙問道,除了將來有一日能了卻阮氏滅門因果之外,又是為了什麼?

幾番思索,自然也有自己的答案,她曾三度穿梭入夢,常春風懵懵懂懂,對此並未細想,修仙不過是他謀生的手段;屈娉婷困於家事,偶爾尋思,卻也是淺嘗輒止,至於那第五蒼,思緒偏激,滿腦子急功近利的念頭,對他來說,這問題的答案十分明顯,修仙問道,自然是為了掌握更大的權力,往更高的境界衝擊,至於衝擊成功之後,又該做些什麼,他卻並未想得清楚。

在阮慈看來,第五蒼蹂躪僕從,仗勢欺人的種種行徑,也是因為他未曾明心見性,既然不知道衝擊更上一步境界之後,該做什麼,破境之後難免茫然。

已是成功了一小步,心中卻無滿足之感,而前路還有漫漫,面臨的是更艱難也更枯燥的修行,第五蒼難免有些裹足不前,卻不敢將這般思緒外洩,久而久之,便要將那出身世家大族,修為進境甚速的好處,化為看得見的爽快,所以才有私下欺男霸女,種種令人作嘔的情態。

修行為何,這大概是每個修士心底都會思忖的問題,也都有自己的答案,又有多少人會把所有思緒據實以告呢?阮慈有幸,能體會到三個修士心中毫無保留的思緒,對這一問也有自己的品讀,但她不會在此處全告訴孟令月,也知道孟令月想聽的並非是她的真心話,因笑道,「修仙問道,為的自然是自己呀,難道還能為了別人?」

孟令月道,「不錯,修仙問道,為的全是自己,便是師尊培養弟子,傳承道統,有些為的是將來弟子若能成就道祖,可將這一脈曾經修士從虛數中凝聚返生。有些為的是有人差使奔忙,為他的仙途出力,還有些修士只是喜歡栽培後進,此番舉動能令他心中生悅,無論如何,我等修士在這世間,一向是唯我獨尊,若是連自身的心緒、意識都要為外界更改,那這千百年的修行苦功,為的又是什麼?我這樣日日夜夜地打坐修行,並非是為了不負恩師的期望,也並非是只為了追逐更高一層的境界,慈師妹,你也已經築基,這修行之苦,亦是深有體會,誰能為了旁人,這樣長年累月地在豐茂年華閉關自守?唯有為了自己。」

她說得頗有道理,至少和阮慈所想很是一樣,阮慈道,「是呀,是以我很佩服那些洞天高人,我等才是築基,已覺修行辛苦,真不知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是不是天生便喜歡打坐修行。」

孟令月笑道,「哪有人天生喜歡凝練法力的?固然其中也有樂趣,但亦是難以遮掩修道之苦。但凡能上到高處的大修士,不論其道途如何,都是有旁人難以想象的大毅力,師尊對我說,元嬰之後,道途別有一番艱難,唯有百折不撓之輩,才能往上繼續攀登。若非如此,一個大修士足以栽培出千千萬萬個大修士,琅嬛周天的上進之途早就被世家把持了,哪有這許多變數動盪?」

二女一時都沒有說話,似是同時想象起了修仙只需資源堆疊,無需心志堅牢的世界,而這般的規則又會改變多少如今大家習以為常的規矩。過了一會,孟令月道,「話都說得遠了,慈師妹,我且問你,若是一個人生下來便是心志單純,一心道途,少時便被大修士收養,除了求道之外,一心一意,別無他念,這般修到了洞天——那麼這個人,他真的算是活過麼?他的修為,除了對宗門有用,對他自己有用以外,對旁人又有什麼意義呢?便是他最終竟成了道祖,他能給本方宇宙帶來怎樣的改變呢?」

這牽涉到道祖層面的體驗,卻非阮慈所知,她暗自記下,想著若有機緣,要問問青君當道祖是怎樣的感覺,心中是否除道之外,別無他物,口中笑道,「唉,又哪有這般的修士?便是我們盛宗弟子,也要為自己籌措修道資糧,一個人出來世上便要和別人打交道,見得多了,心裡也就自然有了別的東西。」

「不錯,在我看來,這別的東西,方才是我之所以為我的所在。」孟令月雙眼灼灼,認真地說,「這求道之途,本就千難萬險,漫漫無盡,我等修士想要以身合道,又是多麼的渺茫?為了這渺茫的所望,拋卻了我自身心緒,只為修行更速,那麼我這一生,豈不是修為的奴隸?我便是要攜著我所有的情思,在這道途之中探索,能走多遠,便走到多遠。我歡喜誰,便大大方方的歡喜,若是有一日我不喜歡他了,我也坦坦蕩蕩地將他放下,繼續前行。在將來某一刻,我大抵也要隕落在半道上的,可那時我心裡是寧靜的,我知曉我是順著心意前行,我走不下去,便只是因為我最遠只能走到那裡。」

阮慈玩味她的說辭,也覺得頗有道理,孟令月築基最多九層,若把以身合道視為成功的標記,那麼她自築基時起也許便已落敗。但諸天萬界這許多修士,也不會因為自己沒有合道的指望,便停止前行,她道。「是,修道本就是讓自身更是完善,又何須為修行更遠,斬落自身珍視的那些東西。」

孟令月對她微微一笑,欣然道,「我便知道我和慈師妹是談得來的。慈師妹活潑靈動,不像是我許多師兄弟,死氣沉沉,滿腦子都是怎麼提升修為,這般人便是活上萬年,也不過是行屍走肉,更無法突破金丹,同他們真沒什麼可談的。」

聽她這樣一說,真修突破金丹似乎不止堆疊修為。因為她如今在明面上是個器修,這些真修的知識身邊人是不會特意告訴她的,阮慈捺下好奇,笑道,「我只是有一事不解,孟師姐這樣想,自然是隨意瀟灑,也不能說是錯,但你身為宗內天才弟子,所受栽培,卻也要報償宗門。如這般連蓮師妹都不服膺你,宗內為何還讓你去萬蝶谷呢?」

孟令月笑道,「這有何難?我們宗門和盛宗不同,往外派差歷來是比出來的,只需在宗門小選裡打敗所有同門,那麼你要去哪裡都是自己做主。」

她話聲輕描淡寫,霸氣卻是隱約透出,阮慈不由拍手直呼威風,孟令月道,「不過我旁心多了些,終究也是有些妨礙,門中待我另一個師弟更好,此次出來,本來我也能去恆澤天,但恩師還是示意下來,為我選了萬蝶谷。」

以宗門執事的眼光來看,阮慈也不會叫孟令月去恆澤天的,恆澤天最後的勝出者只能有一個,若是孟令月和李平彥都僥倖走到最後一步,誰能保證孟令月不會有意相讓?當然,李平彥本身修為也是不差,但既然要以宗門利益為先,那麼自然要摒除種種不利。她道,「孟師姐既然任性而為,門中有所考量也是自然。」

孟令月道,「這我並不怨懟,終究我等身在世上,所關聯者方方面面,又哪有人什麼好處都佔得全了。只是小蓮年少氣盛,對我有些不滿,這是我想不通的,她若為恩師的苦心不平,大可用心修行,去做恩師座下最出眾的弟子,又何必把她的期望寄託給我,希望我能當好她心中的大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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