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曇越還是那笑眯眯的樣子,「容姐已拜入上清門,習了上清門的開脈法訣,若她是東華劍使,開脈之後當可和東華劍建立聯絡,會真人和諸真人都曾見過謝姐姐運使東華劍的樣子,對東華劍存有感應,只要見到了容姐,他們便知道上清門這一次算是栽了,費了那樣大的力氣在魯國搶回了阮氏骨血,卻不料也是個假貨,身上根本沒有東華劍。」
他口中稱謂,都是跟著阮慈叫的,阮慈其實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有糾正瞿曇越,只道,「你也見過謝姐姐用東華劍麼?」
瞿曇越笑道,「這是自然,謝姐姐殺了我好幾個兄弟,我還要多謝她呢,若不是她,這少門主怎麼輪得到我來做?」
阮慈心想,「看來玄魄門中,爭鬥也很激烈。瞿曇越若是能把我帶回到玄魄門,地位應當能更穩固幾分。」
她如今已知道為什麼陳均不放她出去走動,也知道老丈為什麼要給她那枚天命雲子,想向瞿曇越打聽一下,上清門中是否有這麼一個愛下棋的老丈,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只道,「難怪陳均帶了容姐出去,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太史令主打了幾下徐真人的屁股……要走了那個替命金鈴,便雷聲大雨點小地走了。」
瞿曇越冷笑道,「太史宜和徐少微這是說好了罷,一唱一和,迫陳均把人交出來。看過的確不是劍使,好戲可不就該收場了?太史宜把替命金鈴拿走,徐少微難道不能找他要回來?這替命金鈴其上自有禁制,他拿走了又有什麼用。」
又道,「陳均的心倒還算是正的,可惜孤掌難鳴,還得等徐少微在幽冥瘴澤鬧出點事情了,才把你收到均平府裡藏起來。」
他這話都是自己的推測,但聽著卻句句入耳,上清門中勾心鬥角、暗潮洶湧的態勢,竟被這番話描摹出了一多半來,阮慈沒有接話,默默地坐著,瞿曇越又笑了起來,溫柔地說,「你實在不願意離開上清門,隨我到玄魄門去,那我也沒法,只是以後若有事用得著,你記得找我。」
阮慈點了點頭,見瞿曇越起身欲走,不由又叫道,「官人……」
瞿曇越止住腳步,含笑問道,「怎麼了麼?」
阮慈欲言又止,終是說道,「能不能請託你一件事?」
瞿曇越不由笑了,「你有事不和我說,該和誰說呢?」
他這話說得,彷彿真和阮慈心意相通一般,其實兩人並肩而坐,阮慈哪有一刻放鬆了警惕?只是這件事她實在忍不住。
「你這番為了找我,一定命令秀奴和麗奴找了不少宿主罷?」
她有些吞吐,低聲說,「我知道這些宿主對你們來說,未必只有尋我一個用處,不過……不過,現在已經知道我在這裡了,能不能讓它們別再寄宿南株洲的百姓了。」
此事以兩人實在交情來說,實屬非分,但確實是阮慈一塊心病,她嘆了口氣,禁不住道,「百姓們真的好可憐,為了一柄東華劍,受了多少牽連,少一分折騰便是一分罷。」
瞿曇越沒想到阮慈如此慎重其事,說的竟是這話,不由也怔了一怔,望向阮慈的眼神,似乎比從前多了一絲不同,他笑著道,「我若是答應你這件事,你又該怎麼賠我呢?」
阮慈心想,我現在能辦成什麼?你無非要我一個許諾。
這件事她牽掛已久,只是從前不見瞿曇越,也無從談起,現下即使知道瞿曇越要她辦的事也許棘手刁鑽之極,卻仍然毫不猶豫,慨然道,「你要我辦什麼,說來便是。」
瞿曇越深深看了她一會,突地笑彎了眼,伸手摺下亭邊一朵雙色寒萼,插在阮慈鬢邊,又為她微微挽了挽鬢邊散發——剛才連番大震,阮慈的髮髻也有些鬆了。
「騙你的,不過小事而已,」他說道,「南株洲能有什麼佈置,比討娘子的歡心更重要呢?娘子收我一朵鬢花,也就夠了。」
阮慈不料他答應得這般爽快,不由歡喜無限,撫了撫寒梅,衝他粲然一笑,心甘情願地叫了聲‘官人’,「多謝官人疼我。」
瞿曇越懷中圓鏡,依舊映照著府外的情狀,白雲茫茫之中,各家元嬰修士遙遙對峙,一副大戰一觸即發的樣子,但均平府內,殘垣斷壁之中,少年少女卻是相視而笑,說不出的旖旎風流。
阮慈年少初成,平日裡不見傾城傾國,只這一笑燦若春華,瞿曇越眸中不禁浮現一絲驚豔,近前一步,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其實,太史宜和徐少微在幽冥瘴澤的確起了些不該起的衝突,我費了好大的功夫,壞了徐少微進階元嬰的好事,但這些齟齬,也遠遠沒到他們表現出來的地步。」
「徐少微和謝燕還素來親厚,我是為了你著想,也是為了找個機會,進均平府來找你——你在上清門裡,一定要處處小心。可要知道,修士壽歷千百,沒有哪個大修士是太太平平修到如今的,有些人的心機,遠超你現下的想象。」
他對阮慈眨眨眼,笑著說,「你看,我不就很會騙人嗎?」
他的身形緩緩消散,阮慈在亭邊坐了許久也沒有動彈,依舊望著瞿曇越遠去的背影,過了一會,她回頭說道,「盼盼,你既然來了,就出來罷。」
一隻橘色小貓從林間緩緩踱出來,王盼盼衝遠處瞿曇越的方向嗅了幾下,說,「越公子好會呀。」
阮慈道,「會什麼?」
她站起身和王盼盼一起回去,王盼盼跳到她肩頭,偏頭說,「他挺歡喜你的,你不覺得嗎?」
「那我情願他只是想要我和他一起去玄魄門。」阮慈說,「他都幾千歲了,我才十幾歲,他歡喜我?他不歡喜我也還罷了,若是真歡喜我,那才噁心呢。」
王盼盼嗔道,「你這個人!哪有這樣說的!真是不解風情!」
阮慈笑道,「我這個官人若有孩子,我現在大概和他玄玄玄玄孫子一般大。他歡喜我?若不是他這個化身只得煉氣期修為,我怕他一拳把我打暈了帶走。」
一人一貓爭執不休,回到小慧風,王盼盼也從阮慈口中聽到了瞿曇越的說話,它在床上滾來滾去,不快地道,「我說徐少微雖然頑皮,但一向還算罩得住,怎麼突然捅出這麼大的漏子,搞得自己顏面掃地,原來有他在其中弄鬼,我本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震到地上,這筆賬我記到越公子頭上了。」
阮慈坐在桌邊,不禁攬鏡自照,摸了摸鬢邊的梅花,王盼盼躺在床上舔了舔爪子,又道,「不過這樣也好,太史宜看到了阮氏骨血,陳均也借他之手,讓眾人都看過你那個姐姐。既然劍使不在上清門手裡,接下來直到回到中央洲,均平府應該都會平安無事,你也總算可以拜師修道,開脈煉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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