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的話聲,眼前雲霧漸次消散,只見棋盤上星辰點點,儼然是一座座大天,黑白之氣糾纏不下,棋盤上烽煙四起,那黑棋龍纏中盤,白棋鶴舞腹地,雙方都有劫材無數,只需白子一落,便是綿延星宇的無量大劫。
「往後,則棋差一著,憾負半子。」
煙雲再展,那一座座大天中的烽煙似都映入眼簾,千萬人的悲歡離合,全在一眼之中,這一子往後,止了干戈,雖然憾負半子,但卻可讓這半壁江山安寧下來,休養生息,再圖下一局。
阮慈執子獨立,茫然四顧,立於虛空之中,她俯視棋盤,沉吟良久,頭頂老翁問道,「小貨郎,你往何處下呢?」
你往何處下呢?
小貨郎捻子俯首,彷彿巨人垂望,手中白子仿似是威力無窮的宇宙靈寶,她乃是縱橫捭闔的金仙道祖,這一子就如同東華一劍,一子探出,可點破宇宙,將這龍吟虎嘯的大千格局徹底改變。
那千萬大天生靈,無數入道修士,全都仰視著她,等待她的決定,宇宙命運,唯阮慈一人可決!
良久,她計量已定,白子脫手而出,飛向棋盤,卻未落在經緯線上,直擊棋盤一角,其中巨力,頓時將棋盤敲裂,棋子齊齊顫動,大天接連破滅,轟然一聲,宇宙破碎,雲霧倒飛,阮慈又站到青石小巷之中,眼前棋攤已然不見,老翁也不知去往何處,只有那枚白子還捏在指間。
她皺眉四顧,上下左右前後都看了個遍,不見老丈,也不見追兵,「說了來日方長的嘛……也說了啊,只是玩的,這麼認真幹嘛。」
阮慈拋了拋棋子,聳聳肩往商行走去,嘀嘀咕咕地埋怨。「說都說不聽的嗎……」
耳邊似是又傳來了老丈的笑聲,這一次多了一絲尷尬,「小貨郎,你的脾氣是要比謝燕還更大——棋子可莫丟了,來日還給老夫,三日後,到寧山塘來。」
他似是也怕不說上這麼一句,阮慈就要丟掉棋子,但阮慈又還不至於如此任性,老丈給她留了一枚棋子,想來必定是有用的,便不說,她也不會丟棄。聞言更是好好用神意看了一番,只見棋子粲然,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便將其收入囊中,加快腳步跑回正氣商行,眾人卻已聽說了太白劍宗的弟子和人打鬥了起來,老掌櫃道,「以城中訊息傳遞的速度,魯仙師應該已經知道了此事,不過你我還是要去看看。」
他攜著阮慈,駕起如蝶翅般的法器往城門飛去,城牆上已聚起不少修士遠遠眺望,魯仙師和桓長元便在其中,阮慈擔心董雙成,過去行了禮,不顧禮儀,低聲道,「魯長老,我看雙成仙子的意思,似乎自忖實力不如對方……」
「確實不如,雙成剛築基不久,楚家那位已是築基中期了。」魯仙師平日裡笑口常開,半點沒有劍修的傲氣,此時神情卻是淡淡,「不過雙成既然和他動起手來,那麼生死便在她自己的劍上。」
阮慈急道,「但她——她若跌下去的話,會、會——」
魯仙師道,「她若真跌死了,太白劍宗自然有人會來討回場子。」
桓長元雙手抱胸,雙目灼灼地望著城外,沉聲道,「師叔,雙成若敗了,我來戰他。」
魯仙師不置可否,阮慈卻是滿臉說不出的表情,只覺得太白劍宗的人行事果然並非常人所能理解,她見董雙成和那少年相鬥正酣,一枚劍丸在空中來無影去無蹤,和那少年使的一柄烏劍鬥得旗鼓相當,她雖然劍招精妙,但無奈法力確實不如對面,其實已處於下風,若非那少年似乎不想立刻殺了她,只怕早落敗了——她不肯認輸,那少年也不好收手,劍勢此消彼長,那必殺的一招,已隨兩人鬥劍之勢,漸漸地醞釀了出來。
阮慈看著發急,把心一橫,大聲叫道,「喂,你這傻子,沒長眼睛麼?什麼不守婦道,我和雙成姐姐好,是因為我也是女的!」
說著,推推老掌櫃,將幞頭一扯,長髮飄揚,衝出城頭,去救董雙成。
那少年在店中說的話,並未避人,阮慈衝出店外,也還聽到了幾句,知道他要替哥哥教訓不守婦道的董雙成,城頭諸人哪還有沒聽說的?此時見阮慈亮出女兒身份,俱都不禁失笑,那少年也吃了一驚,正好老掌櫃的衝了過來,打亂兩人劍勢,他藉機回過寶劍,往後飛開,望著阮慈愕然道,「你——你——」
阮慈也知道他大概是董雙成的姻親,只是不知為什麼雙成不認得他而已,她冷笑道,「公子什麼都好,只是眼神差了些。」
說著,伸手將雙成攙上蝶翼,雙成已是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在壇城外相鬥,必須虛空而立,還要駕馭劍丸,她法力已快枯竭,不顧說話,立刻盤膝而坐,手持靈玉,開始吸收其中的靈氣。
鬥劍已畢,魯仙師和桓長元也自城頭飛出,魯仙師拱手道,「楚公子,久違了。」
楚公子還劍入鞘,抬手隨意還了一禮,又瞪了董雙成一眼,譏道,「二十幾年,才只是這般修為,還下山呢?只怕死也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說著拔身而起,帶著那幾個從人,化為流光飛回城中,竟是連幾句場面話都懶得留。魯仙師嘿然道,「這便是盛宗弟子。」
熱鬧至此,已算完場,眾人各自散開,也沒什麼閒言碎語,太白劍宗是南株洲茂宗中最強勢的幾支之一,那楚公子聽魯仙師口氣,乃是盛宗門下,壇城中有幾人能隨意議論這些人的是非?魯仙師等人倒是在城頭多等了一會,待董雙成調息停當,這才聯袂回商行吃茶。
被此事一打岔,魯仙師原本談的生意也沒法繼續,只能等明日再說。雙成向師叔請罪,「弟子無能,讓師門蒙羞。」
「話不用說得這麼大,楚家那小子是雲空門入室弟子,盛宗的天才弟子,輸給他也不算丟人。」魯仙師哂道,「再說,他入門不也四十多年了?也不過是個築基中期,若不是雙成你修行那門功法,進境也未必就慢過他去。不過……」
他神色有些古怪,「我聽他們說了,他先進門,坐在顯眼處,你後進來,卻對他視若無睹,彷彿不識,以楚老四的傲氣,來找你的麻煩倒也不算沒有緣由。此事,算是你失禮在先,最好還是先去信一封,向楚三解釋一番。」
雙成顯然不願寫信,低頭沒有做聲,魯仙師嘆道,「隨你罷。」
又向阮慈舉手道,「小友,此次多虧你周全。我定當寫信為你美言幾句,待三年後我等回返山門時,看看能否繞開入門大考,直接將你納入內門。」
阮慈先聽得莫名其妙,之後大吃一驚,什麼入門大考、納入內門,這都不是對門客說的話,分明是對將來的弟子所說。但她不能感應道韻,所以不論魯仙師、老掌櫃還是桓長元、董雙成、李夥計,全都毫不考慮地將她劃為凡人之列,這番話簡直令人摸不著頭腦。
但更嚇人的是,在場眾人對此都沒有任何疑義,董雙成更是握著阮慈的手,親親熱熱地說道,「你放心,劍尊最寵長元師兄,又有魯師叔美言,沒準一開心,直接收你作入室弟子,反而比長元師兄都更高過一頭去呢。」
魯仙師道,「胡說什麼,沒有結丹,怎能做入室弟子……」
雙成不聽他說話,拉著阮慈走到一旁,悄聲道,「其實我不是故意怠慢了那個楚四,只是我們只見過幾次,那時都很小,我……我根本不記得他的臉。」
她有些赧色,「我經常走神的,是我糊塗了,反倒連累了你——你沒事罷?那些人來追你,沒給你添麻煩吧?」
阮慈口中只敷衍著,她不住望向魯仙師、桓長元和老掌櫃,又運足目力,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只見五色靈華如水,無色道韻似雪,飄散落入她手心之中,俱是消融不見,這正是一般修士感應道韻、汲取靈華的樣子,
她伸出手捏了捏袖囊裡的棋子,心下駭然之意,久久不散:且不說能營造出這般幻象的手段是有多逆天,只說眾人的記憶,要知道修士都能守定心神,能在悄然中篡改眾人記憶,這……這又該是何等的修為才能做得到呢?
三日後寧山塘,那老丈又會擺下什麼棋攤等著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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