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一)

明琬下意識回首,只見一襲紅袍的少年挽弓站在樹林的陰翳中,彷彿身後的一草一木皆化作千軍萬馬,生出一股極具壓迫的凜然氣勢來,冷聲警告她道:「方才之事膽敢說出去一個字,當心你的小命!」

此人有病!幫了他的忙連句好話也沒有就罷了,還要遭受這般威脅!

明琬是個遇強則強的性子,心中已是激起了怒火,憋了半晌,用最兇的語氣說著最慫的話:「知道了!」

遂連散落的草藥也顧不上,紅著眼一路朝著營帳的方向逃去,倒不是想哭,純粹是氣的。

就這麼個脾氣又臭又硬還目中無人的人,姜姐姐竟然說她會嫁給他?

呸呸呸!一輩子不要再碰面了才好!

然而事與願違,明琬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快就和聞致撞上了。

春祭花神節,明承遠被急召入宮問診,徹夜不能歸,青杏也歸家探望病重的母親去了,明宅空蕩蕩的。

明琬本與姜令儀約好了一起出門看祭神大殿,又顧忌夜逛不安全,便做了男子打扮,誰知入夜忽逢大雨來,將正準備出門的明琬堵在了家中。這麼大的雨天,街上的花燈都打得七零八落了,沒法再拜祭花神,明琬心中頓時鬱卒無比。

正百無聊賴,忽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穿透雨簾而來。明琬倏地坐直,以為是明承遠提前歸來了,便撐著傘急匆匆開門,欣喜道:「阿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猙獰古樸的儺戲面具,青面獠牙,在電閃雷鳴的天氣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明琬嚇得驚叫起來,連連後退道:「鬼啊……唔!」

嘴被捂住,戴著青黑麵具的少年噓了聲,單手攬著另一個似是喝醉的高大的少年,低聲道:「別怕,我是宣平侯府的侍衛。我家世子遭人暗算受了傷,敢問小兄弟明太醫在否?」

明琬尚且穿著準備出門的男袍,難怪這面具侍衛會認錯。她的視線挪至侍衛懷中攬著的那名昏迷的男子身上,果然看見了聞致那張被雨水浸透的臉。

他像是喝醉了似的,雙眸緊閉,臉頰緋紅,呼吸急促無比,皺著眉似是十分痛苦。

明琬是大夫,人命關天顧不得許多,忙道:「他怎麼了?我爹去宮中了,興許要幾個時辰才會歸來……」

「來不及了!明大夫是太醫之首,我只信得過他。」侍衛像是在躲避什麼追兵似的,警覺四顧一番,而後自顧自將聞致扶進了明宅平擱在椅子中,「那群人快追上來了,我得去引開他們……」

「他們是誰?」明琬聽得緊張不已。

「小兄弟既是明太醫的兒子,想必亦是精通醫術,我把世子暫且託付給你了。」說罷,戴著面具的黑衣侍衛從後窗跳出,幾個起躍間消失在雨夜之中。

「哎,等等!」明琬望著椅子中呼吸急促、昏迷不醒的聞致,頭疼道,「都沒說他的症狀,如何下手?」

明琬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聞致死沉的身子從廳房挪至一旁的耳房中。那裡被改造成了藥廬,放有一張寬榻,剛將聞致擱在榻上,便見一雙有力的臂膀纏了上來,炙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側,如羽毛刮過,令她毛骨悚然。

明琬尚且是個十四歲的姑娘,當即嚇得猛地站了起來,轉身怒目道:「你這登徒子!想幹什麼……」

而後發現不對勁,聞致這副面色潮紅、神志不清的模樣,明顯是中藥了。

「我不娶她……你們休想!」聞致咬緊牙關,喘息著說出零碎的字眼兒,額上青筋凸起。

明琬掃過聞致身上華貴的衣袍,再結合方才侍衛所說,大概能猜出前因後果:想必是哪家覬覦聞致年少英才,想以美色拉攏或是嫁禍,於是藉口把人約出來,卻偷偷用了下三濫的手段,結果還是讓聞致給逃了……

那人偷雞不成蝕把米,怕事情敗露後聞家會來算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人追殺滅口。

明琬忍著臊給聞致潑了三盆冷水,又餵了幾碗甘草水解毒,後半夜他才稍稍安靜些。

春夜微寒,聞致身上尚且有傷,明琬怕他受寒,索性連衣服給他扒了,而後發現他腰側有刀傷,因為穿的黑衣服一直未發現,傷口滲出的血已染紅了床鋪褥子。明琬給他包紮完傷口,外頭雨停了,隱隱聽到雞鳴聲。

她累極,渾身痠痛,精疲力竭,趴在榻邊埋頭就睡。

睡了沒多久,又被人粗暴推醒。明琬迷迷糊糊睜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爬上了榻,抱著枕頭睡得正歡,而她身側,赤著緊實上身的少年怒目相視,拼命用薄得可憐的被褥捂住身子,臉頰連著耳尖處一片緋紅,瞪著她一副要殺人的神情。

明琬見他臉紅得厲害,伸手去摸他的脈象,嘀咕道:「難道藥效還未退乾淨麼?不可能呀……」

「別碰我!」聞致像是被刺到般開啟她的手,啪的一聲,咬牙質問道,「又是你……你為何會和我同床共枕?你是林家的人還是大皇子的人?小花呢?!」

他還是老樣子,受了幫助連一句謝謝也沒有,反而惡語相向。

明琬的手被打得生疼,徹底清醒了,捂著紅了一片的手背,忍著脾氣道:「什麼林家?什麼小花、小紅?你的侍婢還是通房?昨夜沒讓小花給你解毒,很失望是嗎?」

「你!!」聞致攥著被褥的指節微微發白,一副受了天大折辱的樣子,低啞道,「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你感覺不到?我救了你!」明琬摔了枕頭起身,卻因起得太急牽扯到痠痛的肌肉,頓時捂著腰嘶了身,動作遲緩地穿鞋下榻。

聞致的視線落在她睡過的褥子上,那兒有些許零星的血跡,宛若落梅,觸目驚心。

「有何好看的?這褥子,我還沒找你算賬呢!」明琬扶著腰去夠桌上的茶壺,仰首咕咚咕咚一陣灌,心想被他的血染髒的被褥定要換新的!定要他賠錢!

正將算盤打得啪啪響,明琬擱下茶壺長舒一口氣,回頭一看,頓時傻了。

聞致不知在想什麼,連脖子根都是紅的,像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般,赤著眼看向明琬,涼薄的唇死死抿成一條線。

「卑鄙……」他紅著臉說,而後垂著頭飛速穿好衣物,連腰帶也顧不得系,越過她氣沖沖地翻牆走了。

明琬一頭霧水,甚至不知道他在氣什麼。診金還未給呢,該生氣的難道不該是自己麼?

簡直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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