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山春意盎然,經歷了一個冬天的休養,獵場中水草豐美,禽多獸肥,天子的號角一吹響,隨行的官宦子弟們俱是揚鞭策馬,爭搶著要拿下今年春搜圍獵的頭籌。
姜令儀捧著一本書在遠處的樹蔭下發呆,不知在想什麼,連明琬悄悄靠近也不曾察覺。明琬狡笑著,從身後捂住了姜令儀的眼睛,將她嚇了一跳。
「琬琬?」姜令儀拉著明琬的手,轉過身好脾氣道,「我就知道是你。」
「在發什麼呆呢?對了,這個給你,恭喜姜姐姐成了正式的女醫官。」明琬從懷中摸出一套銀針遞給姜令儀,當做升遷的賀禮,「不過話說回來,以姜姐姐的能力,我還以為定會分去容貴妃宮中,怎的會被調配去了大皇子那兒?」
風搖動樹影,落下斑駁的暖意,姜令儀垂下眼睫,心事重重的樣子。
明琬察覺到了她的擔憂:大皇子李緒素來不受寵,又不久前摔壞了腦子,調配去他那兒自然是個冷門繁瑣的活計,比不上在娘娘宮中服侍受重視。
明琬安慰道:「大皇子那兒的待遇雖不及在皇后娘娘宮中,但好在最多隻需照顧他一時,等過幾個月大皇子康復,能出宮建府了,姜姐姐自然是功臣,說不定能借機得到皇后娘娘的賞識呢。」
姜令儀合攏手中的醫書,鬢角的碎髮隨著春風拂動,輕聲道:「我並非在憂心前程的問題。」
「那……還是因為你做的那些噩夢麼?」明琬試探著問。
自一個月以前,姜令儀便斷斷續續做一些奇怪的噩夢,像是未卜先知似的。譬如夢見大晟半年後會在雁回山戰敗,死了很多人;譬如夢裡總是出現一個人模糊的影子,手持骨扇,看不清臉,如中魘般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還有滿是滔天烈焰的洞房,刺目的鮮血……零零碎碎斷不成章,明琬光是聽她的訴說都覺得壓抑得慌。
「那些夢很真實,就好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似的。」姜令儀抱著雙臂靠在樹幹上,仰首望著葉縫中透出的細碎陽光。
明琬也跟著在草地上坐下,依靠著她笑著說:「只是一個夢而已,姜姐姐是因為準備侍醫考核太過勞累,所以才夢到這些,當不得真。何況,有聞家的‘小戰神’在,怎麼可能戰敗嘛!」
聞致?
姜令儀隱約記得些夢中關於聞致的片段,看著遠方那道眾星捧月般耀眼的身影,猶疑著喃喃道:「琬琬,你將來興許會和小聞戰神成親呢!」
「我?和聞致?」明琬順著姜令儀的視線望去,只見塵灰飛揚,馬背上的紅色戎服少年張狂自傲,炫技般一箭射落九天雲雁,坦然享受著眾人恭維。她像是聽到了個荒唐的笑話般,連連搖頭道,「怎麼可能!且不說我與他素不相識,門第的雲泥之別擺在眼前呢,姜姐姐定是糊塗才拿我來取笑!」
「我……」夢境的碎片模模糊糊,關於聞致的畫面並不多,姜令儀也不敢妄斷,勉強撐出一個笑來,「大概,真的是我想多了。」
三月春,午後的陽光已有些燥熱,兩人在樹下閒扯了片刻,明琬臉頰曬得發紅,便朝著遠處樹林旁的小溪一指:「天太熱了,我去溪邊洗把臉。」
姜令儀道:「我陪你去,」
「不必啦!你就在此處歇息吧,洗了臉我就要回營帳去,看看永安公主的火降了不曾。」說著,明琬將姜令儀按回樹下坐著,朝她揮揮手,沿著傾斜的草坡跑遠了。
和煦的春光下,她揹著藥包跳躍的身影,像是無憂的林間小鹿。
明琬掬了一捧清澈的溪水潑在臉上,抬首間,忽見溪邊陰溼處生長著兩株野生的金線蘭,這個是藥食兩用的絕佳藥材,太醫署的藥園中雖有種植,但產量不高且藥效折損,不及野生的珍貴。明琬見之暗喜,忙向前將兩株金線蘭小心採下,兜在衣襬中。
這等陰涼之處,金線蘭必定是一窩窩散佈著,明琬沿著四周尋覓,果然又採到了十來株大小不一的。
她採得太入神,不知不覺間,頭頂的暖陽被林木的蔭涼取代,回過神來時,她已進入到了樹林的之中,四處都是岑天的古木,悄寂幽深。明琬抻了抻痠痛的腰,不敢走得更深,唯恐撞見野獸,便兜著一衣襬的草藥欲返回。
剛轉身,便聽見一人高的灌木叢後傳來了細碎的談話聲。
「……還是找太醫看看為好,皇子獵場遇刺非同小可,若不是有聞致在,那支箭就不是射在三殿下臂膀上那般簡單了。」說話的是個吊兒郎當的年輕男聲。
「別,沈兆!」一陣踩踏樹葉的窸窣聲後,受傷之人帶著微微痛苦喘息的聲音傳來,「這事若鬧到父皇那兒去,定是一場軒然大波,父皇將獵場的安全交予我的人打理,現在出了問題,不是丟我自己的臉麼?何況這場春獵是給聞致的慶功宴,中途停止有傷國運,父皇定會雷霆震怒……」
「那就這樣算了?再說你這樣血流個不停也瞞不住,總會被發現的。」
「都別廢話了,叫個嘴嚴的太醫來處理傷口要緊。」另一個人接上話茬,是極為清冷的少年音。
林中受傷的是三皇子李成意?
遇刺?誰要殺他?
明琬後退一步,衣襬掛在荊棘上發出咔嚓的細微聲響。林中那幾人察覺到了動靜,清冷的嗓音低喝:「誰?!」
明琬驚慌之下朝後跌倒,正巧一支羽箭擦著她的頭頂飛過,釘入身後的樹幹中。一條暗紅戎服的身影從灌木叢後躍出,見到跌倒的明琬和散落一地新鮮草藥,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毫不留情地拉弓對著她嚇呆的臉,冷聲質問道:「何人鬼鬼祟祟竊聽?」
十七歲的少年,輪廓英俊精緻,劍眉鳳眼,鼻高唇薄,垂眼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目空一切的桀驁之氣。
只一眼,明琬便猜出了他的身份,聞家的小戰神——聞致。
「我、我才沒有偷聽,只是採草藥路過!」明琬望著近在咫尺的鋒利箭尖,嚥了咽乾澀的嗓子,又怕又惱道,「你能否先將箭收起來,這樣指著人很危險的!」
「咦?穿著太醫院的藥生服,小姑娘是大夫?」一個白色武袍的年輕男子撥開茂密的灌木叢走了出來,嘴裡叼著根狗尾草,依舊是吊兒郎當的語氣,「聞致,這不是現成的大夫送上門來了麼?」
「她?」聞致的長眉皺得更緊了些,思索片刻,而後不情不願地收了弓,大步走到明琬身邊,抬手將釘入樹幹兩寸的羽箭拔了出來,反手擱在背後的箭筒中。
他乜了一眼明琬,依舊是那般趾高氣揚的神情,轉身進了樹林。
那個叫「沈兆」的年輕人取下叼著狗尾草,笑著朝明琬做了個「請」的姿勢:「來幫個忙,小大夫。」
還好李成意傷得並不太重,箭矢已經剜出了,只需清理上藥,包紮好後便止住了血。
明琬仔細做好手上的活計,輕聲道:「我只帶了金瘡藥,若想做到行動如常,還需配上太醫署特製的鎮痛散……」
「多謝姑娘,剩下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李成意臉色有些白,勉強裹好了身上的披風,蓋住傷處。
明琬匆匆將繃帶等物收回隨身攜帶的小藥包中,轉身逃也似的出了樹林。剛跑到陽光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冷傲的聲音:「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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