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琬調整了幾個方子,配合針灸,聞雅已有好轉,這兩日已能在明琬的陪同下去庭院中散散步,曬曬太陽了。
和煦的秋陽下,聞雅一身素衣,越發顯得肌膚勝雪,發如堆墨,只是氣色仍有些蒼白。庭中石桌上刻著棋盤,明琬與聞雅下棋,勸道:「阿姐要多出來走走,這些病症越是悶在家中,便越是捂而不散,難以痊癒。還有那些參茸之物不能再吃了,阿姐身子虛,承受不住那般大補之物。」
聞雅將白子輕輕按在棋格之上,低柔道:「當年,我阿孃亦是得了這病,憂思而亡。」
「阿姐!」明琬攥著棋子,嚴肅道,「病中切忌胡思亂想,大悲大喜。這並非什麼絕症,只是要多花些時間長期調理,而且,當初病發時就該立即就醫,拖了幾個月能不嚴重麼?」
聞雅淡然笑道:「並非沒有就醫,只是礙於禮教諸多不便,隔簾問診,胡亂開的藥不頂用罷了。」
「我越發覺得,以後得多收些女徒兒。越是高門大戶,便越是在乎名節,之前在杭州時,便有知縣夫人身染惡瘡,礙於男女授受不親的教條不願就醫,等我趕去時,她已是藥石無醫了……連命都沒了,還在乎那些作甚呢?」
明琬嘆了聲,趁著聞雅不備按壓一枚棋子,彎著眼睛道:「阿姐小心,我要贏了。」
聞雅看了眼棋盤,只稍加思索,便露出瞭然的笑意:「你的棋,可是阿致所教?」
明琬手一抖,心虛問道:「阿姐如何知曉?」
「你這局先是斜飛落子,看似毫無章法,實則已暗中埋好了點,只待一步步結成網,便可一舉絞殺對方白龍,這是阿致慣用的打法。」聞雅嫻靜如初,不急不緩地在左下角按下一枚棋子,力挽狂瀾。
「咦,怎會如此?」明琬見棋局扭轉,不由沉下心來,匆匆撿走被絞殺的白子。
「我棋藝一向不如阿致,當年總是敗在他這招‘羅網’之下,夫君不忍見我受欺負,便將自己關在房中冥思苦想數日夜,終於想出這招‘破軍’,專克阿致的‘羅網’之術。」見明琬棋路已亂,聞雅笑著落下最後一子,圍殺黑龍,「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但每次,我都能險勝半目。阿琬,你輸啦!」
明琬得聞致親傳,半年來在親友中已是未逢敗績。今日栽在聞雅手裡,她頓時小孩兒心性上來,忙不迭將黑白棋復原,央告道:「不行不行,我們再來一局!就一局!」
聞雅卻是溫柔搖首:「不行的,阿琬!我只會‘破軍’這一招,若你換個打法,我必輸無疑。」
明琬只得悻悻作罷,趴在桌上道:「姐夫對阿姐真好,連博弈都要為你撐腰。」
說罷,她想到如今的沈兆已成了泉下枯骨,不由鼻根一酸。‘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世上最徹骨的分離莫過於此。
好在聞雅並未察覺明琬情緒的微妙,笑著道:「夫君有時很幼稚,當年出征前,他還在門口的桃樹上給我刻了字。」
「真的?」明琬來了興致,問道,「我可以去看看那些字麼?」
「當然。」聞雅扭頭輕咳一聲,眼中蘊著溫柔的波光,朝明琬招手道,「來,我帶你去看。」
門口最大的那株桃樹的上果然刻了字,在粗糙的枝幹背面,因年份久遠需仔細才能辨別得出,上面刻的是「摯愛吾妻,一花一念,一葉一思」。
沈兆為愛妻種下桃樹,出征前悄悄刻下小字,期望每一朵花、每一片葉能替他傳達對聞雅的想念。
年復一年,花開花謝,大概誰也不曾想過,那個穿上戰甲的混世魔王會一去不回。
聞雅白皙的指尖輕輕撫過桃樹皴裂的枝幹,目光柔和,沒有絲毫哀慼怨懟,彷彿要透過那幾行模糊扭曲的小字看到了另一個人張揚的身影。明琬一直以為聞雅是嬌柔脆弱的,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覺得她堅韌無比。
或許只有見過離人心傷,方能學會珍惜當下所擁有的人。此時站在桃樹下,明琬竟有些許想念遠在長安的聞致。
在洛陽的第十七日,聞雅病情基本穩定,倒是沈硯和含玉兩個孩子吃多了牛肉乾,燥熱咳喘,眼睛都快紅成兔子。
明琬讓僕役們在後院中搭了一個簡易的土灶,砍幾截新鮮的竹竿擱在灶臺上烘烤,再用兩隻搪瓷碗擱在竹竿盡頭的地面上,讓烘烤的竹瀝水一點點滴在碗中。竹瀝對熱病有奇效,只是頗廢時辰,明琬搬了小凳坐在灶邊守著竹瀝一滴一滴落入碗中,閒來無聊,便命芍藥從房中取了之前買的梅果飴糖。
開啟油紙包一看,不禁怔然。
當初在馬車上餞別時,聞致告訴她:「若是想我了,便吃一顆。」明琬付之一笑,不以為然,誰知不知不覺間,飴糖竟只剩下了最後一顆。
聞致可沒有說,糖吃完了該怎麼辦。
正瞧著這顆糖出神,忽見前方月門下轉過一個男人的身影來。
明琬正在想哪個小廝敢不通傳就來後院,卻驟然覺得那抹身影有些熟悉……不,十分熟悉。
再定睛一看,來的那人身姿挺拔頎長,鬢如墨裁,面容清冷俊逸,眸色沉穩似有汪洋,不是聞致是誰?
明琬以為自己在做夢,倏地站起身,盯著緩步而來的聞致許久,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直到他在階前站定,明琬才小心翼翼地喚了聲:「聞致?」
「嗯。」低沉清冽的嗓音,是聞致無疑。
「真是你!」明琬眼中笑意盪開,三兩步邁下臺階,不可置通道:「你怎的來了?」
明明是陰沉的天色,聞致眼裡卻像是落著暖光似的,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來,低沉道:「想著你的飴糖該吃完了,便送些新的過來。」
這也……真是太巧了些!
明琬將手中的那顆飴糖藏在身後,笑著看聞致:「只是送糖?」
聞致也望著她。
「還有,接你回家。」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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