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毒

對面那隻畫舫很快擦身而過,朝楊柳岸邊駛去。

波光映月,琴聲叮咚,琵琶女在樓下唱著輕靈宛轉的揚州小調。裝潢雅緻的廂房內,侍從們陸續上完菜式,便放下鏤空半月門的垂珠簾,安靜有序地退離房間。

滿桌精緻清鮮的淮揚菜,色香味絕佳,明琬以玉柄瓷勺舀了一口細細地抿著。大概是察覺了她的走神,聞致挪動凳子,與她坐得近些,以溼棉布仔細擦淨手指道:「李緒不會殺她,他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

明琬回神,在他低沉的話語中聽出了些許安慰的意味。可是明琬依舊很擔心姜令儀的狀況,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若真接受李緒也就罷了,怕的是她被逼妥協,做了燕王府的禁臠。

「若我將她救出,你是否會開心些?」聞致忽然問,沉著眼,似乎已在思索計劃是否可行。

明琬忙嚥下嘴裡的食物,道:「別。李緒根本是個瘋子,真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不要去硬碰。」

如果姜令儀走了,李緒又不知會殺多少人逼她現身。可眼睜睜看著至交好友落入虎穴,明琬亦是難以心安……這似乎是個解不開的死局。

「既是插不了手,倒不如看她自己的造化。」聞致舀了一碗魚湯,換走明琬面前的空碗,沉聲道,「李緒這口氣,活不了多久了。」

短短數言帶著沉甸甸的力量,彷彿只要有他在,便能乘風破浪,山海可平。

「他還會對你出手嗎?」明琬多少有些擔心。

「他在盯著我的同時,我的人也在盯著他,若有動靜,我會第一時間知曉。」大概不想被這些糟心的的人或事打擾二人間難得的清淨平和,聞致皺了皺眉,岔開話題道,「不說這些,雨霽月明,曲江池的夜景不錯,用過膳可去逛逛。」

明琬越發肯定他昨晚定是經歷了什麼,明明前幾日還處在隨時可能爆發的凜冽中,今日卻忽然體貼得像是換了個人。

明琬想起了他上馬車時的踉蹌,和猝然驚醒後令人心頭一沉的那句:「你方才,說話了麼?」

明琬騙了他,其實,她什麼也沒說。

聞致似乎太過緊張疲乏時,就容易復發犯病。

「今夜就不去玩了,你我都有些疲乏,回去睡個飽覺才是正經。」明琬攪動碗中熱騰奶白的魚湯,不知是否燈火太過璀璨的緣故,她的神色看起來十分明麗輕鬆,「而且,你不必刻意去學別人的花前月下,不必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

「你不喜歡這樣?」聞致疑惑道,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怎麼說呢,也不能光我一個人喜歡,也得看你喜不喜歡。聞致,你之前說我是在豔羨那些風花雪月的愛情,其實不是,重點不是風花雪月,而是愛情。」

明琬想了想,垂下的眼睫在眼瞼處投下一圈陰影,輕聲道:「你看,我們的性格並非非得耗個你死我活,也是能有平衡點的不是?」

聞致慢慢擱下筷子,抬眼望著她,幽邃的眸中似有情愫翻湧,良久輕聲道:「明琬,你說清楚些。」

明琬臉上一熱。

明明沒有飲酒,她卻莫名有些上頭的感覺,忙含糊道:「我說得夠清楚了。」

聞致按住了她握勺的手,輕輕包在掌心,目光灼灼道:「我想聽,明琬。」

明琬張了張嘴,還未說話,卻忽的見船身一歪,桌上的杯盞碗碟乒乒乓乓落了一地。明琬身子驟然一歪,卻被聞致眼疾手快地撈住,兩人小腹貼著小腹,胸膛撞著胸膛,嚴絲合縫,頓時皆是一怔。

「磕著哪兒了?」聞致皺眉問。

明琬搖了搖頭,隨即站穩身子道:「池中無暗礁,風平浪靜,怎的這般動靜?」

話音剛落,樓下已傳來紛雜的吵鬧聲,不知誰大喊了一聲:「船艙著火了!快救火!」

如清水入油鍋,滋啦激起一片恐慌。一時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船上的客人皆是瘋了似的往甲板上跑,畫舫越發滾滾濃煙自樓下艙房升騰而起,隨風灌入屋中。

雖說湖面有風,但畢竟剛下過雨,按理說火勢蔓延不會太快,可是舷窗處冒出的火舌卻十分旺盛,且浸溼的木材燃燒起來濃煙比平日更甚,鋪天蓋地幾乎難以辨別方向。

事出反常,必有詭秘。

聞致與明琬幾乎同時反應過來,分別去關廂房臨江的窗戶,試圖阻止濃煙的侵襲。明琬呼吸不似習武之人那般綿長,不小心吸入一口濃煙,頓時嗆得眼淚都出來了,恨不得將肺腑咳出。

聞致寒著臉撕下袖袍內襯,將桌上唯一一壺茶水傾倒在那片衣角上,而後將浸溼的布料捂在明琬口鼻處,沉聲道,「捂上,低頭。」

「那你呢?」房中並無多餘的水可供使用,明琬只好用自己的袖子去捂聞致的口鼻,剛想要說什麼,喉嚨中又是一陣嗆咳。

聞致忙攬住她,胳膊肌肉繃緊,啞聲道:「噓,別說話。」

小花帶著幾名侍衛衝了進來,一邊伸手揮散濃煙,一邊丟給聞致兩塊浸溼的棉布,抬臂捂著口鼻道:「煙往高處走,房內不通風,我們得出去!」

聞致將給明琬加了一條溼布巾,確保萬無一失了,這才將剩下的那條蒙在自己臉上,冷冷道:「不是讓你去盯著對面嗎?」

「應該不是李緒的人!我一直暗中守著他,何況今日來畫舫是你臨時決定,李緒不可能提前預知設局!」小花眉頭擰成疙瘩,恨不得衝出去殺個痛快,「可這場火來得怪哉,除了李緒還有誰?」

聞致略微沉吟,而後面色一寒:還有一人,倒是忽視他了。

聞致冷然道:「先出去再說。」

燃起大火的畫舫被困在了偌大的湖心,甲板上早已人滿為患,不知是否煙熏火燎的緣故,聞致的嗓音十分沙啞,冷靜吩咐小花:「船中恐混有刺客,去人多的地方。」

擁擠尖叫的人群中,不知何時混入了一雙沉浸著殺氣的眼眸,刺殺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

明琬和聞致等人被擠在了甲板邊沿的雕欄旁,等候舵手和船役將濃煙滾滾的畫舫停泊靠岸,忽然間,聞致瞳仁驟縮,一把推開了護在懷中的明琬。

明琬一個踉蹌,腰身撞上護欄,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寒光閃過,一名蒙面刺客執刀朝聞致刺去!

「聞致!」明琬幾乎停了呼吸,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了調。

聞致拼著捱上臂上那一刀,順勢抓住刺客的腕子一扭,擊落了他手中刀刃。幾乎同時,小花的劍貫穿了刺客的胸膛,將他狠狠釘在甲板上。

見了血,甲板上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越發騷亂不堪。

明琬撲過去,一手替聞致按住淌血不止的傷口,一手努力去撕衣服下襬。然而她不是聞致,沒有那般力氣,衣裳如何也撕不破,不由焦急起來,聲音發緊道:「要即刻止血……怎麼撕不掉!」

聞致單手扯住袖袍內襯一撕,輕而易舉撕下一塊布條交到明琬手中,墨黑的眼睛望著她,輕聲道:「我沒事,明琬。」

「都這樣了怎麼可能沒事!」明琬忍不住拔高聲線,紅著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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