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琬其實不喜歡翻舊賬,無論如何譴責質問,也改變不了發生的事實,不過是徒增傷懷罷了。
但話既然已脫口而出,覆水難收,總要解決才是。
聽了聞致的解釋,明琬心中的不平漸消。她側首望著案几上的燭火,平緩道:「聞致,我知道你的初衷是為我好,但過猶不及,你不覺得自己在處理我的事情上總是太過武斷麼?朝中有奸佞,市井有無賴,即便是安居後宅什麼都不做,也有婦人之間的勾心鬥角、爭寵暗算……人活著總會遇見幾個小人,逐個擊破便是,怎能因噎廢食?你位高權重,輕飄飄的一個決定或許就決定了平民的生死,若那些被嚇跑的病患耽誤了診治,豈非我之罪過?」
醫者仁心,而朝臣殺伐,他們中間有些坎是必須逾越的。
聞致眸色微動,明琬知道他聽進去了。
明琬道:「聞致,你不能用朝堂上對付政敵的那套雷厲風行的手段,用在我身上。若是還不明白我因何不喜,你就想想當初你雙腿站不起來,什麼事情也做不了的時候,是怎樣一種難受無力的滋味。這般束手束腳,與你當初有何區別?」
明琬才站起身,聞致便變了神色,低聲道:「你要去哪?」
他在緊張。
明琬很清楚他在擔心什麼。她決定「懲罰」一下他,遂抽手回身道:「我現在還有一點生氣,不想再糾結這些問題了。當初不是說好的麼?若是在府中過得不痛快,我可隨時離……」
「不要這樣,明琬……不要提那兩個字!」
聞致打斷她,面上掠過些許慌亂,但仍強作鎮定,低啞道,「做過的事已經發生了,我無法讓時間倒流,亦不想為自己找藉口。讓你無法行醫本非我願,你再給我幾天時間,我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可是聞致,我希望你做決定前能提前和我商議,畢竟,有些東西是補不回來的。」
「那我究竟該如何置之?看著那些無賴在街邊盤算如何欺辱你,卻坐視不管嗎?看著陌生男子進出號脈,卻要裝作寬宏大度、毫不介意麼?」
「第一,醫者無性別,男女病人於我眼中並無區別;第二,回春堂看病雖不分男女病患,但每名大夫皆有自己擅長診治的領域,我擅婦科疑難和針灸,來我這的男病人並不多;第三,大夫與病患之間,有垂紗竹簾遮擋。」
明琬望著聞致微紅的眼睛,道:「最後,你現在看起來不太冷靜,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再談。」
「明琬!」聞致向前一步,因為起身太過匆忙而撞倒了椅子,攥住她的腕子啞聲道,「我……」
明琬不喜歡他說不過就禁錮的戲碼,皺眉抽出手道,「怎麼,聞大人要將我關起來,鎖在身邊嗎?」
聞致望著她,呼吸凌亂,眼眶赤紅,儼然已遊走在失控的邊緣。
像是經歷了一場極為慘烈的鬥爭,他終是張了張薄唇,以極輕且艱澀的嗓音,垂首道:「……我錯了。」
明琬身形一頓,面上的警惕還未消散,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
五年以前,他在漫長的宮道上,面對文官們的嘲弄和譏諷,依舊揚著高傲的頭顱斬釘截鐵道:「我沒錯!」
五年以後,他如同一個殘敗的鬥士低下了頭顱,將唇抿得死白,向他此生執念成疾的女子致歉,啞聲懇求:「我錯了,明琬。你說得對,我有病,心中住了個陰暗的怪物……你再給我些時間,我能控制自己。」
他垂眼蓋住眼中的紅,睫毛幾度顫抖,壓抑道:「我……愛你,嘗試了很多種方法來愛你,可為何,每一種都是錯的。」
就在昨天晚膳前,小花和丁叔還在同明琬聊聞致的心病。
丁叔道:「夫人,聞大人脾氣總是好一陣歹一陣的,並非他生性反覆無常,而是他生病了呀!因為對夫人沒有安全感,故而犯病,夫人多陪陪他,病就又好些了。」
「是這樣?」明琬將信將疑。她一向認為,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的,丁叔說她是聞致的藥,未免太抬舉她了。
小花支起一條腿踩在椅子上,仰首飲酒道:「我倒知道一個法子,只需一句話,便可治好聞致那患得患失的心病。」
明琬問:「是什麼話?」
小花笑嘻嘻道:「聞致不就是擔心嫂子會走嘛!所以,嫂子只需站在聞致面前,對他說上一句‘我愛你,一直到現在都愛著你’,兩人在一起,什麼病都好啦!」
明琬無言,白了小花一眼,而後斷然道:「我不要。他不曾說愛我,我憑甚要說愛他?」
哪怕在當年離去之時,聞致紅著眼摔倒在地,也不曾說過一個「愛」字來挽留她。
而此刻,在書房中,聞致對她說「我愛你」。
明琬等這句話等了五年,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在堅持些什麼。
明琬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書房的,聞致是什麼神情,她沒敢看。
廂房中燈影明麗,青杏正在整理熨燙齊整的新衣,見到明琬進門來,便笑著道:「小姐,我給你縫了件新衣,是你喜歡的杏粉色!」
明琬晃晃悠悠,失神地走到青杏身後,將頭靠在她的肩頭,悶悶喚道:「青杏。」
「小姐怎麼啦?」青杏忙放下衣裳,轉身捧起明琬的臉瞧了瞧,擔心道,「是和聞大人吵架了麼?」
明琬搖了搖頭,失神半晌,方做夢般道:「他說,他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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