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晚膳已經備好,而明琬久久沒有出現。
看不見她的時候,聞致總是難以心安,沉著臉等了許久,才見芍藥斂首而來,神情有些侷促,稟告道:「聞大人,夫人在廂房中,怕是……不方便來用膳了。」
聞致目光一沉,立即擱下碗筷,起身快步朝廂房走去。
廂房亮著燈,還未進門,倒是先聽見屋內青杏咋呼的嗓音,焦急道:「都怪你!臉紅成這樣了,可如何是好……」
「我本想說‘酒壯慫人膽’,只讓她嚐嚐味道,可誰知她竟是一飲就倒。」小花的聲音一響起,便知多半沒有什麼好事。
「你能不能別給小姐出餿主意?她不能喝酒的,若是喝醉了就會變得十分可怕!你這呆瓜,真是要氣死我!」
「杏兒你不懂,正是因為嫂子心有期待,所以才會較真對待,他們就差臨門一腳,我也是想製造氣氛幫他們一把嘛……」
聽到這,聞致忍不住皺眉推開了門,屋中兩個人的談話被打斷,皆是嚇了一跳的樣子。
尤其是小花,腦門上都冒冷汗了。
聞致的視線落在趴在桌上的明琬身上,見她面色呈現不正常的酡紅,眸色霎時一寒,快步過去摸了摸明琬發燙的額頭,冷冽的目光將試圖逃離的小花釘在原地,沉沉道:「花、大、壯!你對她做了什麼?」
小花垂首貼著牆根站立,摸著鼻尖訥訥道:「沒做什麼,就是本想讓嫂子邀你夜宴飲酒,趁著月圓微醺之時將話說清楚,誰知嫂子先飲了一盞,然後……就這樣了。」
他還沒有意識到明琬醉酒的嚴重性,拿眼睛瞄了一眼聞致的反應,補充道:「真的只飲了一杯竹葉春,雖烈了些,但並不傷身,睡一覺就好啦……」
明琬的臉紅得像是撲了三層豔麗的胭脂,雙目迷濛沒了焦點,頗有些不正常。
聞致記得,她是喝一杯醪糟甜酒都能半醉的人,更遑論後勁兒極大的竹葉春。
「解酒丸餵了麼?」聞致沉聲問道,伸手托住明琬搖搖晃晃的腦袋,使她不至於磕在桌角上傷了身體。
青杏將手中的小瓶子奉上,細聲道:「在這兒呢!小姐醉了就愛鬧脾氣,怎麼也不肯吃。」
聞致接過瓶子,倒了兩顆小丸在掌心,親自喂至明琬嘴邊,低聲哄道:「明琬,張嘴。」
青杏從未見他如此溫聲細語過,不由看愣了眼。一旁的小花心想「今日這事興許能成」,便悄悄拍了拍青杏的肩頭,示意她趕緊出去。
「可是,小姐她……」青杏滿臉不放心的樣子,還想說什麼,卻被小花強行牽走了。
「哎呀,你放開我!」廊下,青杏甩開小花的手,貼在門上聽裡頭的動靜,眉頭幾乎凝成個疙瘩。
小花輕輕掩上房門,而後捏了捏青杏肉肉的腮幫,低聲道:「別聽牆角了,有聞致在呢,你上趕著去煞風景作甚?他倆和好如初,咱們的婚事才能妥當……反正,我是受夠這種看著他們互相折騰的日子了。」
「誰要和你談婚事了?」青杏將白眼翻到後腦勺,拍開小花亂捏的爪子,怒目道,「你根本就不知道,醉酒的小姐有多荒唐!」
「再荒唐,都有聞致壓著呢!好啦,別生氣了,我帶你吃百果齋的點心去!」說罷,小花矮身將青杏往肩上一扛,不顧她的扭動踢打,笑眯眯走了。
屋內,紗燈明麗,明琬醉眼如絲,就著聞致的手迷迷糊糊將藥丸含入嘴中,又「呸」地一聲吐掉,皺眉道:「難吃!」
解酒丸是她自己配的,這會子倒嫌棄難吃起來。
聞致心中一軟,覺得她醉酒的樣子一點也不似平常沉靜淡然,任性得可怕,連眉梢眼尾都是春光瀲灩的嫣紅一片,像是四月盛開的荼蘼花。
「好熱,好暈……為何不開窗?」明琬又扭動起來,伸手去解淡緋色的春衫。
因為醉酒神志不清,她摸索了幾次都沒能順利解開衣裳,登時生氣悶氣來,用力扯著衣領。
聞致怕她這般蠻力傷到自己,只好單手重新倒了藥丸在掌心,另一隻手騰出來按住明琬亂扯衣領的腕子,將她撈到懷中禁錮住,低聲道:「夜裡溼冷,你飲了酒不能吹風。別亂動,飲瞭解酒丸會舒坦些。」
他說話時胸腔震動,聲音沉而安定。明琬不再亂扯衣裳,只是扭過頭,緋色的唇抿得緊緊的,就是不肯吃藥。
聞致沒有法子,只好擱了藥丸。
明琬按住了他的手,掌心滾燙。
聞致微微訝然,抬眸望向明琬因醉酒而格外豔麗的容顏。
明琬雙目迷濛,搖搖晃晃湊近腦袋,兩手啪的合攏一拍,捧著聞致的臉頰疑惑道:「聞致?是你嗎?」
「嗯,是我。」她下手沒輕沒重的,聞致感覺臉上麻疼,蹙眉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問道,「怎麼了?」
明琬輕輕打了個嗝,眼中氾濫的水光不知是酒意還是淚光,抿著唇輕聲道:「聞致,我難受……」
類似於「撒嬌」的語氣,令聞致心尖一顫。
他問:「哪裡難受?」
「這裡。」她拉著聞致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紊亂的心跳,令聞致霎時一震。他目光幽深灼然,深邃得幾乎恨不得將明琬的靈魂吸入其中,佔為己有。
明琬將暈乎乎的腦袋抵在聞致的肩頭,悶聲道:「聞致,我當初總是在想,不管我嫁入聞府的初衷是什麼,我都努力去彌補和改變了,可為何你總是連好好同我說句話都不肯,為何遇到問題從來不顧我的感受任意為之?現在回想起來,那樣患得患失的自己,真夠傻的。可是聞致,我好不容易忘了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你為何還要來招惹我呢?你難道未曾聽過一句話麼:世上哪兒有什麼破鏡重圓,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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